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默剧。
他看到炸弹一枚接一枚地从天而降。落点密集得像雨点打在池塘里,炸点与炸点之间几乎没有间隙。每一枚炸弹落下,都会在地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黎明前的夜空照耀得如同白昼。
日军士兵们在火光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冲击波横扫之处,人体直接化成齑粉,连骨头都被炸成了粉末。鲜血和碎肉被抛向天空,然后在重力的拉扯下像血雨一般纷纷落下。
有人在跑。小林看到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挥舞着军刀,朝着天空疯狂地吼叫。下一秒钟,一枚炸弹落在他身后十米远的地方。那个军官整个人被冲击波轰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十几米远,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疯狂和恐惧之间。
“八嘎!给我反击!”渡边中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高射机枪!快开火!打下那些支那人的飞机!”
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操纵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枪口对准天空,喷出一串串曳光弹。橘红色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窜向天空,打在那些银色巨鸟的机身上,溅起点点火星。
然而,那些子弹像是挠痒痒一般。银色巨鸟毫发无损地继续飞行,连速度都没有减慢半分。
渡边中尉举着王八盒子手枪,对准天空疯狂地扣动扳机,一边开火一边大喊:“帝国的勇士们!为天蝗陛下尽忠的时刻到了!给我打——”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一枚炸弹落在了他身后。
冲击波把他整个人抛起来,就像是一只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娃娃。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旋转着,军刀、手枪、军帽、还有一只靴子,都从他的身上脱离,漫天飞舞。他的身体飞出去至少三十米远,落在了一片还在燃烧的废墟中。火舌舔上去,皮肉发出嗞嗞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
小林趴在战壕底部,浑身颤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的裤子已经湿了——那是失禁的尿液和溅到身上的血液混在一起,又腥又臭。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他想喊妈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像是幼兽垂死前的哀鸣。
“撤退!撤退!”
“快跑啊!往那边跑!”
有人开始逃跑了。他们扔掉武器,连滚带爬地往轰炸范围之外冲。但整个阵地都在燃烧,到处都是落下的炸弹,根本无处可逃。
一个士兵跑了十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枚炸弹的落点上。他仰起头,看到铁疙瘩正在他头顶急速放大。他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然后,他变成了一团血雾。
旁边几个士兵被气浪扫飞,像保龄球瓶一样横七竖八地摔出去。其中一个撞在一块弹片上,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白花花的脑浆溅了一地。
山田健三郎就在小林身边。这个刚才还在谈论“支那人的女人”的老兵,现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捂着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嘟囔。
“山田前辈……”小林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拉他。
他的手碰到了山田的肩膀。山田转过头来——小林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血。一块弹片嵌在他的左眼窝里,血肉模糊。山田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小林凑近了才听清:
“痛い……痛いよ……”(好痛……好痛啊……)
然后山田的身体猛地一震。又一块弹片从他的后脑贯入,前额穿出。他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后脑勺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鲜血混着脑浆汩汩地往外冒。
小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整个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这里已经不能再被称作“阵地”了。战壕被炸塌了,机枪掩体变成了大坑,弹药堆积点被直接命中,引发了剧烈的殉爆。炸药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橘红色的蘑菇云一朵接一朵地腾起,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浓烟和烈火之中。
到处都是尸体。完整的、残缺的、焦黑的、还在燃烧的。有些尸体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仿佛死亡是在他们逃亡的路上一瞬间降临的;有些尸体抱成一团,五六个士兵抱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到一堆焦黑的、纠缠在一起的躯干。
空气变得滚烫,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硫磺和硝烟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和喉咙。地面的温度已经高到无法站立,泥土被烧成了陶土般的硬块,裂缝中流淌着熔化的人体脂肪,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