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终于从战壕里爬了起来。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驱使着他的身体——
逃跑。
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脚下的地面已经被炸得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石和弹坑。他跑过一具被炸断了双腿的尸体——那个士兵还没有死,正用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向前爬行。他看到小林跑过,伸出满是血污的手,发出微弱的呼救:
“助けて……くれ……”(救救……我……)
小林没敢停。他跑过去了。
他又跑过了一处正在燃烧的帐篷。帐篷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有人正在烈火中挣扎。一只手从燃烧的帐篷布中伸出来,五指痉挛,指甲在空气中徒劳地抓着什么。然后那只手垂了下去,再也不动了。
小林继续跑。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了。身后是爆炸,身前也是爆炸。左边是火海,右边也是火海。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爆炸和火焰,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救救我——”
“天蝗陛下板载——”
“妈妈——”
哭喊声、尖叫声、惨叫声、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乐。那些银色巨鸟还在天空中盘旋,炸弹还在源源不断地落下。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多到整个天空都被它们遮蔽。炸弹的落点太密集了,密集到整个阵地都在燃烧。
小林的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一个弹坑里。弹坑里积满了粘稠的液体——那是融化的泥土和人的血肉混在一起形成的泥浆。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一阵干呕。
他挣扎着抬起头。
弹坑的边缘,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人体的碎片。一条被齐根炸断的大腿,还套着军靴。一只手掌,手指还在抽搐。半张脸皮,连着一只眼珠,挂在弹坑的边缘,随风微微晃动。
小林终于崩溃了。
他趴在弹坑里,大口大口地呕吐。胃里翻江倒海,把昨天晚上的晚饭和酸水一起吐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浑身痉挛般地颤抖。
“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他用日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然后,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不,那不是真的声音。那是他脑子里的幻觉。可是在那样的时刻,幻觉比现实更真实。
他仿佛听到了父亲在说话。那个种了一辈子苹果的老农民,在他临行前夜,拍着他的肩膀说过的话:
“一郎,去了支那,记得寄钱回来。你哥哥的病需要钱。还有,记住了——如果遇到危险,保住命最重要。什么天蝗陛下,什么大日本帝国,都没有你的命重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活着回来。”
小林忽然想起,父亲说这番话的时候,母亲在旁边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然后母亲走过来,往他的行囊里塞了一包梅干,低声说:
“一郎,别听你爸胡说。去了支那,好好干。为天蝗陛下尽忠,是我们家的荣耀。你要是当了逃兵,我和你爸就没脸在村子里活下去了。”
母亲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因为她是一个坚强的日本女人。但她眼角的那一丝晶莹,小林看到了。
“母亲……”小林瘫坐在弹坑底部,泪水模糊了眼眶,“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
一架银色巨鸟从他的头顶掠过。它的阴影笼罩了弹坑,笼罩了整个阵地,笼罩了这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一个新的铁疙瘩从它的腹部脱落。
这一次,距离很近。
小林最后看到的,是一道比太阳还要刺眼的白光。
然后,巨大的爆炸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的身体在冲击波中碎裂,皮肤、肌肉、骨骼都在瞬间被汽化。
他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气——那是人体在数千度高温下被瞬间蒸发时的形态。骨灰和血雾混在硝烟中,随风飘散,与这片被蹂躏的土地融为一体。
他最后的那一声惨叫,淹没在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没有一个人听到。
没有人会听到。
因为同样的爆炸,正在华北的每一个角落里上演。
那个想“打进宛平城找女人”的山田健三郎,脑袋被弹片贯穿,脑浆和鲜血一起流进了华北的泥土。
那个高喊着“天蝗陛下板载”的渡边中尉,被冲击波撕成碎片,焦黑的残骸散落在燃烧的废墟中。
那个用王八盒子对天开火的坂口大尉,连同他的指挥部一起被一枚五百磅高爆弹直接命中,整个人化作了齑粉,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
那些刚才还握着步枪、端着刺刀、叫嚣着要“杀光支那人”的日本士兵们,此刻变成了散落在焦土上的一块块碎肉、一根根断骨、一团团还在燃烧的脂肪。
他们的天蝗陛下,在这个清晨,没有庇佑他的任何一个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