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侯停下脚步,高举马鞭的手臂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瞳孔剧烈地震颤着,死死盯着缩在草垛旁的盛明珠。脑海里翻江倒海,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边关落下了什么幻听的怪病。
替别人养女儿?
不是他的种?
荒唐!这黄毛丫头紧紧抿着干裂的嘴唇,连气都喘不匀,怎么可能张口说话?
【小红线,你别卖关子了,快查查这如月妹妹到底是谁播的种?能生出这么一朵千娇百媚的白莲花,那男人的基因应该不错吧?】
盛明珠拢了拢漏风的粗布衣领,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在柴火堆上,在心里兴奋地催促。
盛震天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缓缓放下发麻的手臂,将马鞭背在身后,强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倒要听听,这到底是个什么妖法!
【查到了查到了!哎哟喂,这瓜保熟,还带泥呢!】
小红线那稚嫩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亢奋,书页翻动的虚幻声响在盛明珠脑海中哗啦啦作响。
【明珠珠,你爹头上这顶绿帽子,是后院那个负责刷马槽的马夫王二亲手给他戴上的!】
【那王二长着一对大龅牙,满脸麻子,笑起来还流哈喇子。白姨娘当年也是饿极了,居然下得去嘴!】
盛震天的后槽牙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王二?
那个走路一瘸一拐,咧着黄牙成天对着丫鬟傻笑的粗鄙马夫?!
一阵浓烈到无法压抑的反胃感直冲喉咙。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转过头,看向正伏在地上嘤嘤哭泣的盛如月。
十四年来,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儿虽然长得不像他,但也算娇柔可人,带出去逢人便夸是侯府的掌上明珠。
可此刻再看,盛如月哭泣时那微微外凸的下颌角,还有那略显塌陷的鼻梁,可不就跟那马夫王二一模一样吗!
一旁的管家和几个举着板子的家丁面面相觑。
侯爷这是怎么了?刚才还雷霆大怒要打断大小姐的腿,怎么突然死死盯着二小姐看,眼神像要吃人似的?
白姨娘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她见盛震天迟迟不落鞭子,反而用一种审视犯人般阴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心底无端升起一丝慌乱。
她赶忙用丝帕狠狠按了按干涩的眼角,膝行上前,一把抱住了盛震天的黑色皂靴。
“侯爷,您别气坏了身子。大小姐在乡下养野了性子,不懂规矩也是有的,慢慢教就是了。月儿心善,不怪姐姐的……”
“对啊爹爹,”盛如月仰起脸,一副委曲求全、柔弱无骨的模样,“是月儿自己不小心滑了一跤,不关姐姐的事。您别打她了,要打……就打月儿吧!”
【哇塞,小红线你看,这母女俩的段位绝了!这叫以退为进,火上浇油。】
盛明珠心里啧啧称奇,甚至想掏把瓜子出来磕。
【这白姨娘当年也是靠这招绿茶神功上位的吧?】
【可不是嘛!】小红线的声音越发高亢。
【当年主母苏氏临盆,这白姨娘也不知哪弄来的虎狼之药,硬生生逼着自己早产!】
【她早就跟马夫王二在柴房里苟且怀上了这个野种。为了让自己的私生女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她偷偷变卖了侯爷赏的首饰,凑了一千两银子买通稳婆!】
【趁着苏氏产后大出血昏迷,她把两个刚出生的女婴给调了包!】
【明珠珠,你可是堂堂侯府嫡长女啊!就这么被她丢去了乡下庄子。庄头婆子每天让你吃馊掉的泔水、干劈柴挑水的粗活,大冬天连双棉鞋都没有,你的脚趾头都生了冻疮烂掉了一块肉!】
轰隆!
又是一声炸雷响彻夜空。
柴房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侯府主母苏氏连外面的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单薄的罗裙,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踩着满地泥泞冲进了偏院。
她心急如焚,生怕自己来晚一步,刚找回来的亲生女儿就要被那个偏心的丈夫打死。
可她刚踏进院门,距离柴房不足十步远的地方,那清脆沙雕的声音便如一把利刃,直挺挺地刺进了她的脑海。
苏氏的脚步猛地顿住。
浑浊的泥水溅湿了她昂贵的蜀锦绣鞋,她却浑然不觉。
调包?
买通稳婆?
吃泔水?!
苏氏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煞白如纸。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夫人!夫人您小心台阶!”身旁的贴身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她的腰,才没让她一头栽进泥坑里。
苏氏一把推开嬷嬷,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死死盯着那扇透着冷光的破败柴房门,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那十月怀胎、痛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心肝肉,竟然被这毒妇换去了乡下当猪狗一样使唤?
而她,却把仇人和马夫生下的野种,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了十四年!她亲自教那野种弹琴作画,给她做最名贵的衣裳,甚至为了那野种,还呵斥过刚从乡下回来、举止局促的亲生女儿!
苏氏死死咬住下唇,丝丝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精致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渗出点点血迹。
柴房内,武安侯盛震天闭上了眼睛。
那双曾经在千军万马前都不曾退缩的铁拳,此刻抖得像风中枯败的落叶。
他回想起刚派人去乡下接盛明珠回府时,她怯生生地躲在门柱后,看着桌上那盘精致的桂花糕,直咽口水的模样。
他当时不仅没有心疼,反而觉得她含胸驼背、举止粗鄙,上不得台面,简直丢尽了武安侯府的脸面!
就在半刻钟前,他还扬起带倒刺的马鞭,要打断这个亲生女儿的腿,替那个马夫的孽种出气!
他盛震天,纵横沙场半生,杀伐果断,到头来却成了一个瞎了眼、蒙了心的千古大笑话!
悲凉。
一种被剥皮抽筋般的凄凉与屈辱,混合着对亲生女儿迟来十余年的浓烈愧疚,化作一把淬着剧毒的匕首,狠狠在盛震天的心尖上绞了一圈又一圈。
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去看角落里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孩。
“侯爷?”
白姨娘见盛震天闭着眼浑身发抖,以为他是被盛明珠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狠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放柔了声音,伸手去拉盛震天的衣摆。
“侯爷,大小姐做出这等恶毒之事,您千万别心软。今日若不立下规矩,日后咱们侯府哪还有……”
话音未落。
盛震天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威严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猩红可怖的血丝,翻滚着令人胆寒的惊天杀意。
他一把甩开白姨娘的手。
白姨娘猝不及防,在地上滚了一圈,精致的发髻瞬间散落,珠翠掉了一地。
“侯爷你……”她惊恐地抬起头。
盛震天根本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管家和家丁,落在了柴房那面斑驳的土墙上。
那里,挂着一把跟随他征战多年、饮过无数敌军鲜血的镇宅宝剑。
武安侯眼眶猩红,怒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住平日里千娇百媚的白姨娘。
他大步跨了过去,一把抽出了墙上的镇宅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