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风冷雨在侯府偏院里肆虐,打落了一地的残枝败叶。
盛明珠抱膝缩在柴火堆的阴影里,透过凌乱的湿发,看着在泥水里手脚并用、哭得声泪俱下的白姨娘。
看着这女人那指天发誓的决绝模样,盛明珠没忍住,当着满院子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下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白姨娘此刻真把“楚楚可怜”四个字演到了骨髓里。
她将那张沾满泥污却依旧能看出风韵的脸庞,死死贴在盛震天满是泥浆的黑色皂靴上。那三根指着苍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奇冤。
“妾身若是做过半点对不起侯爷的事,就叫妾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啊!”
凄厉的哭喊声在死寂的夜空里回荡。
盛震天低头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十四年的朝夕相处,这女人的温柔小意、这女人的善解人意,早就如藤蔓般缠绕在他的心尖上。
他那颗被背叛感撕裂出无数道血口子的心脏,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丝细微的恍惚。
难道,刚才脑子里出现的那些声音,真的是他在边关留下的癔症?
真的是什么看不见的邪祟在刻意挑拨离间?
他那双布满可怖红血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挣扎。垂在身侧、青筋暴起的大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哇哦,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啊白女士!】
盛明珠敏锐地捕捉到了渣爹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在心底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嘲笑。
【发毒誓?老天爷要是真长眼,现在就该降下九天玄雷,把你这满嘴谎话的老妖婆劈成外焦里嫩的黑炭!】
盛震天刚刚蜷缩起的手指,像触电般僵在半空。
这声音没有消失!
而且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充满讥讽。
【小红线,别睡了,快醒醒!】
盛明珠在脑海里疯狂摇晃着系统,【快把这女人的辉煌战绩大声朗读出来,给我这即将心软的傻缺爹提提神!】
系统空间里立刻传来小红线那清脆亢奋的萝莉音。
【来嘞明珠珠!哎呀呀,这白姨娘的嘴骗人的鬼。她刚才发誓说对侯爷忠贞不二?】
伴随着一阵哗啦啦的翻书声,小红线扔出了一记毁天灭地的王炸。
【啧啧,就在昨天夜里,侯爷在前院书房挑灯看兵书,她可是穿着一件透明的桃红色薄纱,直接去了内院的账房呢!】
盛震天的呼吸猛地一滞。
账房?
【她不仅去了账房,还直接滚到了李管家的榻上!】
小红线的语速越来越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盛震天脆弱的神经。
【两人一边在账房的红木桌案上翻云覆雨,一边商量着怎么把侯府库房里那批御赐的贡品丝绸,偷偷运出去换成真金白银呢!】
轰——!
脑海里仿佛有万千神雷同时炸响。
盛震天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脚下的泥水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坑洼。
【就是就是。】盛明珠看热闹不嫌事大,悠哉地磕着隐形的瓜子。
【这两人可是十几年的老相好了。李管家在外头给她找门路洗钱,她在内宅给老爹灌迷魂汤。侯府账面上的亏空,早就被这两人搬空,拿去城外买庄子养小白脸了!】
李管家?
李四?!
盛震天的眼珠子一点点瞪大,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将他的眼白染成一片骇人的猩红。
那个跟着他出生入死二十年,在战场上替他挡过一记流箭,背部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疤痕的兄弟?
那个被他视作左膀右臂,将整个侯府的对牌钥匙、身家性命都交托出去的李四?!
妻子是假的,女儿是假的,就连同生共死的兄弟,也是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蛆虫!
一股浓烈刺鼻的铁锈味直冲喉咙。
盛震天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口涌上来的鲜血生生咽了回去。他盯着脚下还在嘤嘤哭泣的白姨娘,胸腔里的心脏仿佛被人用钝刀子一片一片地活剐着。
难怪。
难怪每次查账,李四总能把账面做得漂漂亮亮,却总是在不经意间叹气,说侯府开销大,让他多拿些边关的体己银子补贴家用。
难怪白姨娘每次要什么名贵首饰,李四总是第一时间办妥,甚至比他这个做主子的还要上心!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用自己的血汗钱,养着别人的一家三口,还要被他们背地里耻笑!
盛震天强忍着将脚下这个女人一脚踩碎的冲动。
他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垂在身侧的双拳握得咔咔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泥水里,砸出一朵朵血花。
“侯爷……”
白姨娘敏锐地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骇人煞气。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双犹如看死物般的眼眸。那眼神里的绝望与憎恶,没有丝毫温度,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假哭都忘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急促的脚步声。
“快!保护侯爷!”
火把的光芒划破了暗夜的雨幕。
李管家领着十几个手持佩刀的精锐护卫,气喘吁吁地冲进了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劈成两半的青石桌,还有那个趴在侯爷脚边、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白姨娘。
李管家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心痛与慌乱。
那情绪转瞬即逝,掩饰得极好。若是以前的盛震天,绝对看不出半分端倪。可此刻,五感敏锐到极致、满心防备的盛震天,将他这个眼神捕捉得清清楚楚。
“侯爷!您没事吧?”
李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满脸焦急与关切。
他弯下腰,伸手想要搀扶摇摇欲坠的盛震天,还不忘转身,悲愤交加地指着角落里的盛明珠。
“老奴听到动静就赶来了!定是这乡下来的野丫头冲撞了您!老奴这就让人把她绑了,明日一早直接发卖到最下等的牙子手里,免得留下来气坏了您的身子!”
他说得大义凛然,字字句句都在为侯爷着想,俨然一副忠心护主的忠仆模样。
盛明珠在柴火堆里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在心里冷笑出声。
【哎哟喂,苦主还没喊冤呢,这野男人倒是先心疼上了。】
【一开口就要把我这个真嫡女发卖到最下等的地方?看来是怕我留在府里,碍了他们掏空侯府的大计啊。】
【明珠珠,别气别气!】小红线在脑海里兴奋得直打滚。
【这李四就是个老变态。他不仅昨晚跟白姨娘滚了床单,他怀里现在还揣着白姨娘昨晚落下的原味肚兜呢!说是要贴身留着当个念想!】
盛震天的耳朵里发出“嗡”的一声长鸣。
他木然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张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老脸。
那关切的眼神,那忠诚的语气。
若是放在一炷香前,他定会拍着李四的肩膀,感叹一句患难见真情,把这后院的烂摊子放心地交给他去处理。
可现在,他看着李四那张脸,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二十年。
他用二十年的信任,换来了一顶天下最绿的帽子。
新仇旧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瞬间勒断了盛震天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那些战友情谊,那些主仆恩义,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最锋利的剔骨刀。
“老奴扶您进屋避避雨……”
李管家的手刚刚碰到盛震天的衣袖。
盛震天猛地抬起头,眼底爆发出宛如实质的滔天杀意。
他没有拔剑,因为他不屑用那把斩杀过敌军将领的兵刃,去碰这种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他直接抬起右腿,调动全身仅剩的所有内力,对着李管家的胸口,狠狠一脚踹了出去。
“砰——!”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闷响,在暴雨中清晰地传开。
李管家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如同被千斤重的攻城木迎面撞中。
他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末的鲜血,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破的弧线,重重砸在三丈开外的青石台阶上,又像滩烂泥一样滚落进深深的水坑里。
院子里的护卫们全吓傻了。
他们举着火把僵在原地,满脸惊骇,根本不敢上前一步。
李管家捂着完全凹陷下去的胸骨,痛苦地在泥水里抽搐翻滚。他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来救驾的,侯爷为什么要下此死手?
就在他在泥水里剧烈翻滚挣扎时。
他胸前衣襟处的暗袋被彻底扯破了。
一块布料轻飘飘地从他怀里滑落出来,掉在了他身侧那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那是一块鲜艳的桃红色丝绸肚兜。
肚兜上,用金丝线栩栩如生地绣着两只交颈缠绵的戏水鸳鸯。
在一片灰暗泥泞的雨夜中,那抹桃红刺眼得令人胆寒。
肚兜掉在地上,全场死寂,盛明珠立刻把目光转向院子里其他吃瓜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