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灿灿的金属光泽刺破了正午的阳光。
直晃眼睛。
红木桌上的红丝绒垫子,被汗水浸出了一块深色印记。
卡尔枯瘦的双手悬在半空。
捧着那个沉重的纯金属底座。
胳膊打着明显的哆嗦。
燕尾服的袖口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手腕上。
一滴浑浊的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砸在金色的奖章边缘。
碎成几瓣。
江悬站在红布桌对面。
没动。
他那双踩平了后跟的旧胶鞋,踩在粗糙的木板台子上。
鞋底的一块硬泥巴被碾碎。
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热浪贴着木板往上翻。
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黏在脊背上。
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耷拉着眼皮,看着递到面前的这个金属疙瘩。
黄澄澄的。
造型笨重。
不接。
这是江悬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他现在两手空空,兜里就揣着个保温杯。
拿这么个大铁坨子。
沉。
还得找地方放。
医务室那张掉漆的铁皮桌上,纱布和碘伏瓶子已经堆满了。
再放个这玩意儿,连个搁胳膊的空都没了。
但。
他瞥了一眼卡尔那张涨成紫红色的老脸。
老头子的双腿开始打晃。
皮鞋在木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喘气的声音连成了一串。
如果不接。
这帮穿着厚重燕尾服的老外,绝对会一直举着。
不走。
他们不走,这该死的颁奖典礼就没完。
台下那几万人就得继续晒太阳。
他自己也不能回医务室那张老藤椅上躺着。
更要命的是。
台子侧面。
江破虏那一身将官常服绷得笔直。
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捏着裤缝。
大拇指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双虎目死死盯着这边。
喉咙里连续发出了三声干涩的咳嗽声。
催促。
警告。
还有压抑到极点的火气。
江悬叹了口气。
一股夹杂着沙尘的热风灌进嘴里。
有点发苦。
他把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右手,慢吞吞地抽了出来。
手心有点出汗。
他在灰色的运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
布料上留下一道暗色的水痕。
他伸出右手。
五根白净的手指。
没有像卡尔那样双手虔诚地捧着。
而是直接一把抓住了奖杯中间的那根金属连接柱。
单手。
发力。
卡尔只觉得手上一轻。
那种压迫了手腕十几分钟的重量瞬间消失。
他本来就是咬牙硬撑着。
重力突然撤走。
老头子的重心猛地往前一栽。
黑色的定制皮鞋在红布上绊了一下。
“刺啦。”
红布被扯出一道口子。
卡尔赶紧伸出双手,死死按住面前的木桌。
桌子摇晃了两下,发出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他大口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江悬没管卡尔的狼狈。
他右手拎着奖杯。
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把灰色的短袖撑出了轮廓。
真沉。
少说有十五斤。
金属表面的温度有点凉。
跟这酷热的天气完全相反。
江悬把奖杯提在半空。
手腕放松。
手指微微松开一点。
奖杯往下掉了一寸。
他手指猛地一紧,重新握住。
“呼。”
沉重的金属在空气中划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在颠这个奖杯。
就像菜市场里的大妈,在颠一颗刚买的大白菜。
试试分量。
台下。
史密斯手里的咖啡纸杯被直接捏扁。
褐色的咖啡液喷出来,洒在皮鞋面上。
霍夫曼死死咬着下嘴唇。
嘴唇咬破了,渗出一丝血迹。
尝到了咸腥味。
那些穿着燕尾服的外国医学大拿。
一个个脸色煞白。
额头上的冷汗汇聚成流。
那是诺贝尔奖杯。
代表着人类医学史最高荣誉的圣物。
在这个东方年轻人的手里。
被当成了一块随手把玩的板砖。
“咔咔咔咔!”
快门声像机枪扫射一样炸开。
几百个长焦镜头。
死死咬住江悬手里那个上下抛动的金色奖杯。
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昼。
刺眼的白光一波接着一波。
晃得人眼睛发酸。
江悬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没有理会台下那些要吃人的目光。
也没有把奖杯高举过头顶。
他低下头。
视线越过那枚纯金的奖章。
落在了奖杯最下方的金属底座上。
底座是暗金色的。
面积很大。
足有一个食堂打饭的不锈钢餐盘那么宽。
江悬把奖杯翻转过来。
底座朝上。
金属表面打磨得非常平滑。
没有多余的花纹。
没有凸起的雕刻。
厚实。
平整。
透着一股子实打实的硬度。
江悬盯着这块金属平面。
脑子里。
突然闪过昨天傍晚的一个画面。
太阳刚落山。
医务室里昏暗。
老藤椅嘎吱作响。
他正躺在上面打盹。
“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合页发出惨烈的尖叫。
林多金顶着一头油汗。
两百斤的肉山挤进门框。
手里提着个脏兮兮的化肥编织袋。
袋子角还沾着黄泥。
化肥袋子被重重扔在铁皮桌上。
“咣当。”
桌上的碘伏瓶子和镊子盒跳了起来。
碰在一起,叮当乱响。
“江哥!好东西!”
林多金喘着粗气,解开袋子口的死结。
双手一扒。
十几颗深褐色的野核桃。
从化肥袋里滚了出来。
在铁皮桌上乱窜。
这是后山老林子里刚摘的。
外面的那层绿皮已经剥干净了。
核桃壳上的纹路极深,像干枯的老树皮。
散发着一股生涩的草木味。
江悬被吵醒了。
他坐起来,拿了一颗放在手里。
刺手。
壳表面的木刺很硬。
林多金抓起两颗。
塞进嘴里。
脸上的横肉一绷。
后槽牙死死咬住。
“嘎嘣。”
一声脆响。
不是核桃碎了。
林多金捂着腮帮子,疼得直吸冷气。
五官挤成了一团。
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里带着血丝。
牙龈被硬生生硌破了。
“这玩意儿太硬了。”
林多金不信邪。
他抓起一颗野核桃。
走到医务室门口。
把核桃夹在门框和木门之间的缝隙里。
双手按着门板。
两百斤的体重压上去。
猛地一挤。
“咔吧。”
碎裂声响起。
核桃还是没碎。
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合页。
直接断了一根。
半扇门歪拉着,摇摇欲坠。
台下。
卡尔扶着桌子。
老脸上的肌肉疯狂抽动。
他完全看不懂这个东方年轻人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把奖杯倒过来?
敲那两下是在听什么声音?
江破虏站在侧面。
手心里的冷汗把裤缝都浸湿了。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
只要江悬露出这种满意的、不嫌麻烦的表情。
绝对没憋好屁。
“你干什么!”
江破虏压低嗓子,从牙缝里往外挤字。
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赶紧举起来合影!”
“然后去念致辞稿!”
江悬没理会老头子的警告。
他根本没去看正前方的几百个镜头。
也没管那些快要贴到脸上的录音笔。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第一排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外国记者。
越过那排端着步枪、站得笔直的警卫连士兵。
落在了更后方的方阵里。
方阵第一排。
林多金站得像一根粗壮的铁柱子。
两百斤的体重压在作训靴上。
迷彩短袖被汗水彻底湿透,紧紧贴在宽阔的后背上。
印出一大片深色的汗迹。
他脸上的油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砸在锁骨上。
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死死盯着台上的江悬。
那是诺奖奖杯啊。
全世界独一份的荣誉。
他大哥就那么单手拎着。
林多金激动得腿肚子直打颤。
呼吸粗重。
要不是旁边的李算死死踩着他的军靴边缘。
他早就忍不住跳起来嚎两嗓子了。
江悬看着林多金。
那张胖脸上油光水滑,满是傻乐的表情。
江悬的视线顺着他的肚子往下移。
看到了林多金作训裤侧面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
那里头。
还装着好几个昨天没砸开的野核桃。
把裤兜撑得变了形。
江悬转过身。
他走到台子最前方的边缘。
面前。
是一个架在黑色铁架子上的麦克风。
防风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安静了。
吵闹声戛然而止。
所有镜头齐刷刷对准江悬。
快门声停了。
只有风吹过话筒发出的沙沙声。
卡尔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白衬衫领口。
这年轻人终于要发表获奖感言了。
江破虏也松开了捏紧的拳头。
手掌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红印。
他在心里祈祷。
这小子千万别说什么“影响睡午觉”的废话了。
江悬伸出左手。
食指在麦克风的黑色防风罩上。
轻轻弹了一下。
“嗡——”
一阵尖锐的电流回授声。
顺着操场四周的高音大喇叭轰然炸开。
刺耳的高频噪音。
震得前排几个记者猛地捂住了耳朵。
脸皱成一团。
江悬皱了皱眉。
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冲耳朵的噪音。
他右手提着那座十几斤重的奖杯。
没有高举过头顶。
也没有亲吻奖章。
而是像拿着一块用来垫桌角的砖头一样。
随意地拎在腰间。
金属底座朝下。
他没有看那些翘首以盼的外国专家。
也没有看江破虏。
他抬起左手。
越过层层人群。
食指伸出。
直直地指向了台下第一排那个胖大的身影。
扩音器的电流声渐渐平息。
全场几万名军人和大学生。
屏住呼吸。
等待着他开口。
“胖子。”
江悬指着手里的诺奖奖杯,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一会把你的野核桃拿医务室来。这玩意底座挺平的,砸核桃刚好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