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的回音还在操场上空飘着。
带着一点老旧音响特有的杂音。
翻译官站在江悬的左后方。
他穿着一套有些不合身的深蓝色西装。领带勒得脖子难受。
腋下早就被汗水沤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黑色的麦克风。
手指头因为用力，关节有些发白。
砸核桃？
翻译官咽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细响。
他看了看江悬手里那个金光闪闪的金属底座。
再看看台下那些穿着燕尾服、伸长了脖子等待翻译的外国老头。
嗓子眼干得像塞了一把滚烫的黄沙。
“这……”翻译官小声嘀咕了一个字。
声音直打飘。
江悬偏过头。打了个哈欠。
眼角挂着一点水光。
“翻啊。”江悬声音沙哑，“愣着干什么。”
翻译官一咬牙。
死就死吧。
他把麦克风凑到嘴边。嘴唇有点发青。
磕磕巴巴的英语，顺着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特训营的操场。
“mr. Jiang said... he needs those wild walnuts...”
他停顿了一下。
拿袖口胡乱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汗水有点蛰眼睛。
“this pure gold base is very flat...”
“Its perfect for smashing them.”
这几句破英语，通过高音喇叭放大。
砸在了台下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主席台上的风，好像突然停了。
诺奖委员会主席卡尔，脸上的职业假笑。
卡住了。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像是在零下四十度的冰窖里冻了一宿。
僵硬。死板。
嘴角向上扯着的那个弧度，还挂在脸上。
但眼角的肌肉，开始以一种极高的频率疯狂抽搐。
一下。两下。三下。
卡尔原本捧着奖杯的双手还悬在半空。
指尖微微发抖。
西装袖口在手腕上摩擦。
台下。
十几个穿着厚重燕尾服的西方医学大拿。
齐刷刷地。
张大了嘴巴。
下巴像是脱了臼，无力地耷拉在领结上方。
北欧的一位神经学泰斗，手里的保温杯滑了出去。
“当啷”一声掉在红地毯上。
滚烫的红茶泼在皮鞋面上。
皮鞋冒起一阵白气。
他连脚都没缩一下。就那么呆滞地站着。
那可是诺贝尔奖杯啊。
纯度极高的黄金奖章，加上十多斤重的合金底座。
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代表着人类医学发展史的至高王座。
那是无数科学家在实验室里熬秃了头、熬瞎了眼，做梦都想摸一下的圣物。
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顶级医学院。
那都得专门修个防弹玻璃柜。二十四小时雇保安盯着。
打上无影灯供起来。
现在。
在这个连头都没梳、穿着破灰卫衣的东方年轻人嘴里。
成了一把用来砸野核桃的锤子？
就因为底座够平？
刚好顺手？
史密斯站在前排。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胸腔剧烈起伏。
高档衬衫的领口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伸出有些发抖的手，去拽脖子上的真丝领带。
用力过猛。
“崩”的一声闷响。
衬衫领口的一颗白贝壳纽扣直接被扯飞了。
纽扣崩在旁边同行的脸上，掉进泥地里。
没人去管那颗扣子。
相比于外宾的崩溃。
方阵第一排的林多金，乐疯了。
两百斤的肉山剧烈晃动。
迷彩短袖早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圆滚滚的肚皮上。
他双手急不可耐地伸进作训裤鼓鼓囊囊的侧边口袋。
用力一掏。
一把掏出五六颗硬邦邦、带着刺人外壳的野核桃。
核桃在胖手里互相撞击。
“咔咔”作响。
“好嘞江哥！”
林多金扯着破锣嗓子，兴奋地大吼。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颤一颤。
“我这儿还剩一兜子呢！这核桃皮贼厚，普通的门缝根本夹不开！”
他举着手里的野核桃。
“等会儿下台咱们就砸！”
他刚喊完。
旁边的李算抬起军靴，一脚重重踩在林多金的脚背上。
林多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
但他脸上的肥肉还在笑。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主席台侧面。
江破虏黑着脸。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原本用来装奖杯的红木锦盒盖子。
手指骨节泛着惨白。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咔嚓。”
厚实的红木边缘，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几根细小的木刺扎进掌心。
有点疼。
他没松手。连拔刺的动作都没有。
这小兔崽子。
让他说两句场面话，他当着全世界的面要砸核桃！
江破虏牙齿咬得格格响。
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铁核桃。
他很想冲上去，把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砸在儿子头上。
但他不能动。
这是面向全球的颁奖现场。几十个国家的长枪短炮都在拍着。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把满腔的火气咽回肚子里。
胃里憋得发胀。
何卫国站在江破虏旁边。
嘴里叼着的红塔山早就熄了。一长截烟灰悬在半空。
他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肩膀一耸一耸。
“啪嗒。”
烟灰掉在他的军裤上，散成一团灰白色的粉末。
他赶紧拿手去拍。
低着头，拼命不去看那些快要晕过去的外宾。
同一时间。
燕京，魔都，羊城。
无数个写字楼的工位上。无数间大学宿舍里。
网络直播间的服务器，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
机房里的降温风扇狂转。
在线人数突破了一亿两千万。
屏幕卡顿了整整三秒。
画面上，江悬拎着金灿灿的奖杯，一脸没睡醒的索然无味。
三秒后。
满屏的白色、红色字体。
像一场恐怖的海啸，彻底淹没了画面。
弹幕厚得连江悬那件起球的白大褂都看不见了。
[哈哈哈哈哈哈！]
[神他妈砸核桃刚好顺手！老外脸都绿了！]
[纯金底座砸出来的核桃，吃了一定能长生不老吧！]
[江大夫：我只是个缺个趁手工具的吃货，诺奖这玩意儿刚好沉。]
网吧里。
一群打着游戏的年轻人摘下耳机，拍着桌子狂笑。
手里的鼠标砸在键盘上。
泡面汤洒在桌面上都顾不上擦。
这反差太要命了。
别人把那玩意儿当至高无上的图腾，当信仰。
在这个校医眼里。
它只配和门缝、砖头一个待遇。是个合格的金属锤子。
而在这个地球的另一端。
情况截然相反。
欧洲，北美。
几个顶尖医学研究中心的办公室里。
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死死盯着墙上的转播大屏幕。
“当啷！”
一个资深教授手里的马克杯摔在地上。
咖啡溅在白色的地砖上。
实验室里。
一个助理手里的玻璃试管没拿稳，掉在水槽里。
化学试剂混在一起，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
没人去管。
这群高傲的西方学者。
一直觉得中医是草根树皮，是不入流的巫术。
就算是江悬治好了绝症，他们骨子里依然带着百年的傲慢。
觉得颁发诺奖，是西方科学界给东方人的一种恩赐。
结果呢？
这份恩赐被人家随手拿去砸零食了。
这比直接冲进实验室，抽他们十个大嘴巴子还要疼。
脸颊火辣辣地烧着。
像被人按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来回摩擦。皮都磨破了。
呼吸变得急促。眼球充血。
耻辱。
绝对的耻辱。
操场上。
风渐渐停了。太阳毒辣地烤着黄土地。
热浪一层层往上翻。
卡尔还保持着递奖杯的姿势。手臂僵硬，手腕开始发酸。
关节处一阵阵胀痛。
江悬把那沉甸甸的纯金奖杯换到了左手。
和那个军绿色的保温杯一起，随随便便地夹在胳膊底下。
金属奖杯磕在塑料杯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手空出来。
他抬起手，捂着嘴，又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第二滴困泪。
台下的外宾方阵里。
压抑的愤怒终于到了极限。
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快要点着了。
一个满头金发、身材高大的西方男人。
北美最顶级的神经外科主刀医生，威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高级定制的修身西服被他撑得紧绷，后背的布料快要裂开。
胸腔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炸缸的老式柴油发动机。
威廉的手指在发抖。
他在《柳叶刀》上发过三十篇核心论文。
享受过无数次全场起立的鼓掌。
他是现代医学的信徒。
他受不了这种对科学圣物的纯粹践踏。
他猛地向前迈出一步。
推开前面一个站着发呆的同行。
定制皮鞋重重地踩在操场铺着的红地毯上。
鞋底砸在下面不太平整的水泥地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尘土从红毯边缘飞起来。
威廉抬起那只做过上万台精密开颅手术的右手。
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指尖越过安保人员的肩膀。
直直地，指着台上那个夹着奖杯和保温杯的江悬。
他那张平时保养得宜、苍白的脸。
此刻涨得通红。
红得像一块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生肉。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张开嘴。
下颌骨因为用力过猛而紧绷，咬肌凸出一块硬疙瘩。
肺里的热空气被疯狂地抽吸上来。
舌头死死抵住牙关。
他准备用这辈子最严厉、最恶毒的词汇。
怒斥这种侮辱科学的野蛮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