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走过去，蹲下来，跟那人平视。
“大哥，哪儿不舒服？”
“胃……胃疼。”胖男人抬了抬眼皮，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刚才那个医生说了，胃炎，打完针就好。”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老乡家闺女结婚，我多喝了几杯，出来就吐了。”他喘了一口，“吐了两三口，吐完这儿一下子就疼了，跟刀扎的一样。胸口、后背，一块儿疼，气都喘不匀。”
【鉴定度+20%：剧烈呕吐后突发胸痛】
先吐，后疼。
陆时安心里咯噔一下。胃炎一般是先疼后吐，吐完了多少能松快点。这人反过来，吐完才疼，疼的还是胸口和后背。
胸痛窜到后背，头一个要排的是主动脉夹层，第二个是心梗。他抽过病历夹扫了一眼：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两边胳膊的血压都量了，差不多。
那就还剩一条路。
“大哥，我摸一下你脖子啊，手有点凉。”
他把手指贴在男人颈根，顺着往下滑到锁骨上窝，轻轻一压。
指腹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咯吱声，像下过雪的早上，一脚踩进新雪里。
【鉴定度+25%：颈部皮下气肿】
陆时安的手停在那儿，没动。
皮下有气。气是从哪儿漏出来的？
他摘下听诊器，右肺，左肺，一路往下听。右边清清亮亮，左下那一块，呼吸音远得像隔了一层棉被。
【鉴定度+10%：左下肺呼吸音减低】
【当前鉴定度：55%】
呕吐，胸痛，皮下气肿。三样凑在一起，书上是有名有姓的。他规培第一年背过，背完就再没见过。
“哎哎哎，干嘛呢？”
赵凯抱着病历夹折回来，一看陆时安的手还搭在病人脖子上，脸就拉下来了：“外科临时工跑内科抢病人？心电图正常，肌钙蛋白阴性，喝多了胃炎。你想干嘛？”
“他颈部有皮下气肿，左下肺呼吸音低。”陆时安站起来，“得做个胸部ct。”
“皮下什么？”
“你自己摸。”
赵凯没摸。他瞟了一眼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什么情况吗？手机没电，家属联系不上，身上一分钱没有，挂号费都是护士先给记的账。二线在台上，谁签字？欠了费你担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特别妙。
陆时安没笑。
【狂暴倒计时：17:39:52】
17:39:51。
那串数字不紧不慢地往下掉，跟谁都没关系似的。他不知道归零以后会怎么样，但红色的东西，一般不是什么好东西。
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胖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手指头勾着他的白大褂下摆，声音发虚：“小伙子，拍个片……得多少钱？我兜里……一分没有。”
“您先别管这个。”
“那不行……不能让你……”
后半句没说完，被一阵咳嗽截断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
余额一千七百多。这个月的工资，减掉给家里转的一千五，剩下的全在这儿了。时雨的学费五千四，他本来打算先交这一千七，剩下的再想办法。
他在心里算了三秒。
算不过来，那就不算了。
“ct我开，外科会诊，签我的名字。”他转身往收费窗口走，“押金我先垫。”
赵凯愣了一下，在后面追了一句：“陆时安你疯了吧？他要是跑了呢？回头医务处问你一个外科科聘凭什么开内科的检查，我可不替你兜着！”
“跑了就当我请他吃饭。”他头也没回，“医务处要问，让他们来找我。”
赵凯的表哥就在医务处，这话谁都听得懂。陆时安也懂，他就是懒得这会儿跟人掰扯。
收费窗口的大姐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胸部ct平扫，押金三百八十六。给谁交？”
“走廊那个穿夹克的大哥。”
“你认识？”
“不认识。”
大姐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把单子从窗口底下推出来。
手机“叮”一声，扣款成功。
陆时安把单子叠好，摸出小账本，在钱账最底下写了一行：胖大哥，欠ct费386。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上面那行“时雨学费，5400，月底前”，把本子合上了。
时雨要是知道她的学费先拿去给陌生人拍了个片，估计当场破防。
妹啊，对不住，哥先给你垫个别人。
推床是他和保安老韩一起推的。胖男人挪上去的时候“哎哟”一声，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呼吸越来越浅。陆时安给他接上氧气，指夹上的血氧从九十六掉到九十三，又慢吞吞爬回九十五。他没敢松手，一路推进ct室。
值班的影像技师是个小姑娘，让他在外面等。
他站在操作间的玻璃后头，看屏幕上的图像一层一层往下刷。
第一层，纵隔里有一圈黑。那是气，不该在那儿的气。
往下，左边胸腔里一道平平的液面，上面是气，下面是水。
再往下，食管下段旁边，一小团一小团的气泡挤在一块儿，像有人往肉里吹了口气。
技师小姑娘“呀”了一声，转过椅子：“这个……不是胃炎吧？”
“不是。”
值班的影像医生很快出了初步报告：纵隔积气，左侧液气胸，食管下段周围积气，考虑食管破裂可能，请结合临床。
陆时安眼前那团红雾，一下子散开一块，露出了真名：
【鉴定度100%】
【自发性食管破裂｜Lv.38｜精英｜病灶完整度100%】
【狂暴倒计时：16:57:08（黄金窗口）】
【图鉴已记录】
果然。
吐的那一下，食管里的压力猛地一冲，把食管下段撑破了。胃里的东西顺着破口往纵隔里漏、往胸腔里漏。现在还能喘气，是因为漏得还不多。等漏够了，纵隔感染，脓毒症，死亡率一路往上翻。
这病拖过二十四小时，基本就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Lv.11打Lv.38，还是精英怪。
这是什么地狱开局啊。
他抓起片子袋就往外跑。
急诊手术室的灯亮着，老孙在里面给那个车祸的开腹。门口的巡回护士冲他摆手：“孙老师刚进去，脾碎了，一个小时出不来。”
他调头回分诊台。
“小葵，胸外二线电话多少？”
苗小葵二十二岁，工作第一年，这会儿正趴在台子上揉眼睛。一看他手里的片子袋，她腾地坐直了：“我、我来打！”
她拨了号，按了免提，对着话筒小声汇报：“闫老师，急诊这边，一个男的，五十来岁，喝完酒吐，吐完胸痛，ct报纵隔积气、左侧液气胸、食管下段周围积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男声隔着免提，一个字一个字砸出来：“谁看出来的？”
苗小葵抬头，看了陆时安一眼。
她抿了抿嘴，声音比刚才还小：
“一个……科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