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奥迪A6像头疯牛一样冲过十字路口。
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弧线。
路口的红灯亮得刺眼,司机小金连刹车都没踩,硬生生顶着对向车流的喇叭声穿了过去。
赵东来坐在副驾驶上,右手死死抓着车顶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指关节泛白。
后排座位上。
李达康像一尊雕塑般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没有标签的文件袋。
公文包被他扔在一旁,拉链都没拉好,露出里面几份散乱的报告。
他当然没带真刀。
但他此刻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那股要杀人的戾气,比刚开过刃的刀子还要瘆人。
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达康书记,这事儿市局出面去抢人,名不正言不顺啊。”
赵东来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打破了死寂。
“丁副市长现在牵扯的是省里的案子,咱们就这么冲进高干病区,沙书记那边……”
“京州的干部,在京州的地界上出了事,我这个市委书记没权管吗?”
李达康冷冰冰地打断了他,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块。
赵东来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识趣地闭上了嘴。
车子在市第一医院的住院部门口一脚急刹,车门瞬间被推开。
李达康大步流星地跨出车厢,皮鞋踩在水坑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赵东来赶紧带着几名精干的便衣刑警,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三楼高干病区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李达康刚迈出电梯,一阵嘶哑的叫骂声就顺着走廊传了过来。
“你这个国家的蛀虫!你把老百姓的血汗钱都弄到哪里去了!”
三零二病房门外。
陈岩石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板上,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因为激动而剧烈晃动着。
老头子丢了拐杖,两只干瘪的手死死拍打着病房门上的探视玻璃。
口水喷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白印。
李达康看着那个熟悉又让他头疼的背影,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
他大步走过去,皮鞋在空旷的走廊里踩出沉重的回音。
“陈老,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砸门,医院是您家开的吗!”
李达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陈岩石转过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
看清来人是李达康,老头子不仅没退,反而挺起干瘦的胸膛往前跨了一步。
“李达康!你来干什么!”
陈岩石指着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躺着的是你们京州的大贪官!他把大风厂的安置费全吞了!”
“我现在就要审他!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李达康冷笑一声,目光越过陈岩石,看向那扇门。
“审他?陈老,您是法院的法官,还是检察院的检察长?”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赵东来,抬手一挥。
“赵局长,丁义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市局现在正式接手。踹门,把人给我提出来!”
赵东来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两名便衣刑警立刻走到门前,摆出要破门的架势。
陈岩石急了,他像头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前。
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敢动!我看今天谁敢动!”
陈岩石嗓子都破音了,干枯的手指直指李达康的鼻尖。
“你少在这儿打官腔!你大半夜带警察来抢人,是想干什么?”
“你是怕他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全抖出来吧!你想杀人灭口!你想毁尸灭迹!”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直扎进李达康的神经里。
李达康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彻底红了。
他一把揪住自己衬衫的领口,用力扯开两颗扣子。
“我毁尸灭迹?我李达康堂堂正正,有什么怕他抖的!”
李达康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陈岩石。
“光明峰项目停了,外商天天找我索赔。丁义珍手里捏着市里的机密账本,他这笔烂账只有我能理得清!”
“你把他扣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你这是包庇嫌犯,阻挠市委办案!”
就在两人在走廊里剑拔弩张的时候。
三零二病房里传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丁义珍贴在门板上,把外面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李达康的声音,他吓得膀胱一紧,裤裆又湿了一片。
“救命啊!陈老救命啊!”
丁义珍隔着门板扯着嗓子大喊,尾音都在发颤。
“李达康来杀我了!他要把光明峰的黑锅全扣在我头上!”
“陈老,我把账本全交给您!李达康他在海外也有账户!他收了外资的干股!”
病房里的喊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字字诛心。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
他哪有什么海外账户。
这王八蛋分明是想把水搅浑,趁乱保命!
“赵东来!”李达康怒吼一声,声音震得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罩都在嗡嗡响。
“还愣着干什么!把门给我撞开!堵上他的嘴!”
赵东来咬了咬牙,一挥手。
几个便衣立刻上前,试图去拉开挡在门前的陈岩石。
陈岩石死死抓住门把手,身子猛地往下一坠,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打人啦!京州市委书记带头打老干部啦!”
陈岩石不管不顾地大喊大叫起来。
几个听到动静赶来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吓得缩在护士站的台柱后面,根本不敢冒头。
李达康烦躁地转过头,指着护士站方向挥手。
“清场!市局办案,闲杂人等全给我出去!”
两名便衣立刻跑过去,把那些瑟瑟发抖的医护人员强行往楼道外面赶。
整个高干病区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里面是丁义珍鬼哭狼嚎的求救声。
外面是陈岩石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叫骂。
李达康像头困兽一样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催促着赵东来强行拿人。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的瞬间。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再次打开。
一阵整齐沉重的军靴声踏碎了医院的喧闹。
沙瑞金沉着脸,带着田国富和一队全副武装的武警,大步从电梯里跨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沙瑞金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一股气血直冲脑门。
昔日受全省干部敬仰的老革命陈岩石,像个泼皮一样光脚坐在地上,死死抱着病房的门把手。
堂堂京州市委一把手李达康,领着一帮警察在这里推搡老同志,活脱脱一个抢地盘的黑社会头子。
沙瑞金捂住后脑勺,脚步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田国富赶紧伸手扶住他。
“李达康!陈岩石!你们在干什么!”
沙瑞金额角的青筋乱跳,指着走廊中央这荒唐的一幕,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这还是医院吗!这还是共产党的省委班子吗!”
李达康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沙瑞金,眼神里没有半点畏惧。
“沙书记,您来得正好。”
李达康把手里的公文包甩在旁边的长椅上。
“市局在执行公务,陈老阻挠办案,您看着办吧。”
坐在地上的陈岩石看到沙瑞金,像是看到了救星。
他拍着大腿指着李达康告状。
“沙书记!他要杀人灭口!里面的人说了,李达康在海外有账户!”
沙瑞金只觉得脑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太阳穴像针扎一样疼。
这两边的人,一个比一个疯。
这要是传到燕京去,他这汉东一把手的脸还能往哪搁!
“都给我住手!”
沙瑞金推开田国富,指着身后那一队武警。
“把人给我隔开!立刻控制现场!谁敢乱动就抓谁!”
全副武装的武警队长端着枪,带着人往前冲了两步。
可到了跟前,这群经历过实战的汉子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上手。
一边是省委常委、市委书记李达康,他身边的赵东来等人也是老刑侦,手底下见真章的主。
另一边是躺在地上、身上还穿着病号服的省委督导组组长陈岩石,随便碰一下可能就没气了。
这怎么控制?拿枪托砸还是上背铐?
武警队长端着枪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沙瑞金看着这一幕,气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乱成一团、谁也下不了台的修罗场边缘。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消防通道防火门后。
一团深邃的阴影里。
陆泽靠着斑驳的墙壁,嘴角勾起一抹看戏的弧度。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部特制的加密手机。
镜头对准走廊中央那幅荒诞至极的世界名画。
坐在地上撒泼的老革命。
气得要杀人的市委书记。
血压飙升手足无措的一把手。
咔哒。
屏幕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画面定格。
陆泽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两下,打开了短信发送界面。
添加附件。
输入收件人:老领导。
他没有任何犹豫,按下发送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瞬间拉满,发送成功。
陆泽把手机揣回兜里,偏过头看着一直站在身后的苏木,压低声音笑了笑。
“走吧,咱们给赵东来腾个地方,等明天天一亮,这汉东的官场,就该换个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