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
二环内一处爬满爬山虎的古色古香的四合院。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把外头的喧嚣挡得严严实实。
树底下的红木太师椅上,赵立春正半躺着闭目养神。
旁边的小叶紫檀茶几上,老式留声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京剧《空城计》。
他手里盘着一对包浆发亮的狮子头核桃。
嘎啦嘎啦的摩擦声在院子里回荡,透着一股子闲散。
桌上的特供手机突然“叮”的一声脆响,屏幕亮了。
赵立春眼皮微微一抬。
伸手摸过旁边的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点开屏幕上那条未读短信,目光落在附件照片上。
嘎啦声停了。
那对盘了十年的狮子头从他手里滑落,咕噜噜滚进了青砖缝里。
赵立春猛地坐直身子。
他把手机凑到眼前,死死盯着屏幕,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放大。
照片拍得有些摇晃,但画面里的冲突张力快要溢出屏幕了。
堂堂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领着一帮警察,像个收保护费的地痞。
汉东老革命陈岩石,光着脚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而那位带着尚方宝剑空降的一把手沙瑞金,正捂着后脑勺,脸色铁青地站在人群中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立春突然爆发出响彻院子的狂笑。
他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手机屏幕,笑得肩膀剧烈抽动,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连着咳了好几声,旁边端着冰糖燕窝的保姆吓了一跳,赶紧递过帕子。
赵立春一把推开保姆的手,直接按下了回拨键。
电话响了半声就被接起。
“小陆啊。”赵立春的声音里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老领导,照片收到了?拍得有点仓促,构图不太讲究。”陆泽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
“构图?这他娘的是世界名画!”
赵立春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踩碎了落在地上的枯树叶。
“你小子这招养蛊互噬,绝了!”
赵立春的声音在夜风中透着一股子老辣的畅快。
“沙瑞金以为自己是来汉东当裁判的,结果你硬是把他拉下场,跟李达康和陈岩石裹成了一团乱麻。”
“这下好了,一地鸡毛,谁也别想干净着走出来!”
电话那头的陆泽轻笑了一声,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
“本来就不是什么干净地方。沙书记刚来就想踩着咱们的肩膀立威,我总得给他找点事做。这烂摊子,够他喝一壶的。”
赵立春走到廊檐下,看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
他压低了嗓音,语气变得深沉起来。
“小陆,你这把火,不光把汉东烧穿了,连燕京这边的天都给熏黑了。”
“哦?上面有动作了?”陆泽问。
“今天下午,楚天阔把我叫去西山喝茶了。”
提到这个名字,赵立春的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楚天阔可是真正能一言九鼎的大人物。
“老领导这是要高升啊。”陆泽顺势接话。
“高升谈不上,但风向确实变了。”
赵立春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短茬。
“前几天他们还旁敲侧击,让我早点交接手头的工作,去政协那边挂个闲职颐养天年。今天倒好,楚老只字不提退休的事。”
赵立春冷哼一声。
“他原话是怎么说的你知道吗?他说,汉东这个烂摊子,怎么换了新船长反而快沉了?看来遇到风浪,还是得老舵手来压舱啊。”
这几句话分量有多重,陆泽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意味着,高层对沙瑞金的控场能力产生了严重怀疑。
赵立春不仅不用靠边站,反而要在核心权力圈站稳脚跟了。
“那看来这第一步棋,咱们走对了。”陆泽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太多波澜。
“对!不仅对了,还要乘胜追击!”
赵立春的手在虚空中用力一劈,像一把铡刀落下。
“不能让沙瑞金喘气。他不是要面子吗?他不是要讲政治规矩吗?你就顺着他这条线往下挖。”
赵立春叮嘱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机。
“我要你在汉东,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把他在汉东的执政威信,彻彻底底打成一滩烂泥!让他以后在省委大院发出的命令,连他那间办公室的门都出不去!”
“您放心。杀人诛心的事,我拿手。”
陆泽的回应简短而有力。
挂断电话,陆泽将手机揣回西装内袋。
他正站在医院三楼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
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百叶窗,冷风夹杂着雨丝吹在脸上。
视线穿过雨幕,直达楼下灯火通明的医院大门。
红蓝交替的警灯在雨夜里撕开一道口子。
李达康带来的便衣刑警,正强行把裹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丁义珍塞进一辆黑色防暴车里。
赵东来站在车门边,一边指挥一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防暴车扬长而去,连尾灯都消失在雨幕中。
医院正门的台阶上。
沙瑞金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布料紧紧贴在肉上。
他没有打伞,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风雨里。
田国富举着一把黑伞站在他旁边,嘴里似乎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沙瑞金根本没听。
他的拳头捏得死紧,指关节泛起了一片病态的苍白。
“老板,达康书记这回算是把沙瑞金的脸踩在泥里摩擦了。”
苏木站在陆泽身后半步,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当着一把手的面把人强行提走,这是要造反啊。”
陆泽松开百叶窗,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李达康这头饿狼。丁义珍手里的东西要命,他顾不上体面了。”
他转身往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走吧。明天一早的省委大院,肯定有一场好戏。”
第二天清晨。
暴雨洗刷过后的汉东省委大院,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的土腥味。
一号办公楼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瑞金为了挽回昨晚在医院丢尽的颜面。
凌晨四点就强行让办公厅下发了紧急通知。
要求全市副厅级以上干部,上午八点准时到省委大会议室,召开全体干部作风整顿大会。
通知里措辞严厉,点了名不准请假。
距离开会还有十分钟。
沙瑞金的秘书魏晋书抱着一摞文件,在走廊里跑得满头大汗。
他一把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
脸色惨白如纸,连门都忘了关。
沙瑞金正站在镜子前,阴沉着脸整理领带。
从镜子里看到魏晋书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冒了出来。
“慌慌张张的干什么!会议室那边布置好了吗?”
魏晋书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手里那摞文件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纸张散落一地。
“沙书记……会、会开不成了。”
沙瑞金转过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什么叫开不成了?通知没发下去吗!”
“发了……全发了。”
魏晋书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沙瑞金。
“大会议室里……除了几个边缘处室的主任,各位常委和市级一把手,全都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