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整理领带的手猛地顿住。
原本打得板正的温莎结,硬生生被扯歪到了一边。
他死盯着瘫软在门框边的魏晋书,眼角不可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都没来?一个都没来?”
沙瑞金一步跨到魏晋书面前,一把揪住他汗湿的衬衫领口。
“你这省委一号秘书是怎么当的!通知到底发没发到他们手里!”
魏晋书被揪得呼吸困难,两只手在半空乱抓。
“发了!沙书记,我挨个办公室打电话确认的!”
他涨红了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他们……他们就是不来啊!”
沙瑞金一把推开他,力道大得魏晋书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信。
他不信这帮汉东的干部真敢把天捅破!
他堂堂一把手召开的紧急作风整顿大会,敢集体抗命?
这哪是作风问题,这是在公然挑战他的政治底线!
“去会议室!”
沙瑞金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皮鞋踩在走廊的红地毯上,闷响声像擂鼓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
省委机关一号楼的三楼,多功能大会议室。
能容纳两百人的环形阶梯会场,此刻空荡得能听到回音。
主席台上,属于各个常委的红色姓名牌摆得整整齐齐。
但姓名牌后面。
全都是空的。
几张光秃秃的真皮靠背椅,像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
全是省委办公厅下属几个清闲处室的边缘处长。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刷着手机,连头都不敢抬。
看见沙瑞金铁青着脸走进来,几个人吓得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得笔直。
沙瑞金走到主席台正中央,双手撑在桌面上。
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李达康呢?”
他压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魏晋书连滚带爬地跟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薄薄的传真纸。
“达康书记办公室五分钟前发来传真。”
魏晋书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
“说李书记昨晚淋了雨,突发高烧三十九度,还在打点滴,来不了了。”
“高烧?”
沙瑞金冷笑出声。
昨晚在医院走廊里,李达康抢丁义珍的时候那叫一个生龙活虎,恨不得把房顶掀了。
今天早上就高烧了?
这借口找得连装都懒得装!
“高育良呢!他是不是也病了?”沙瑞金转头看向魏晋书。
“高副书记……没病。”
魏晋书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半小时前带着省公安厅的祁厅长,去吕州视察治安工作了。说基层问题不等人,防患于未然。”
沙瑞金胸口一阵剧烈起伏。
吕州?
从京州开车去吕州,撑死一个半小时。
他这是明着告诉自己,宁可去基层看派出所的片警值班,也不来听他这个一把手开会!
“纪委田国富呢!宣传部、统战部呢!”
沙瑞金指着台下那些空位,几乎是在咆哮。
魏晋书额头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田书记说昨晚没睡好,高血压犯了。”
“宣传部长去燕京开会了……”
“统战部长说统战对象有情绪,去安抚了……”
全是借口。
全都是烂大街的借口。
这些在官场里浸淫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平日里谁也不服谁,斗得乌眼鸡似的。
偏偏在今天,在这个他沙瑞金最需要树立威信的节骨眼上。
空前团结。
他们用一种谁也挑不出毛病的方式,给了沙瑞金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是一种软抵抗。
不吵不闹,不拍桌子不骂娘。
就是用沉默,把你这个一把手彻底架空成一个无人理睬的光杆司令。
沙瑞金站在主席台上,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口干舌燥,喉咙里像着了火一样难受。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
指尖刚碰到杯壁,就察觉到了不对。
杯子是空的,连一片茶叶都没有。
茶水壶孤零零地摆在主席台最边上,壶嘴干干净净。
“服务员!倒水!”
沙瑞金转头冲着门口喊。
走廊里静悄悄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平时只要常委开会,后勤处的服务员早就在门口排成一排,随时准备添水倒茶了。
今天这门外,跟坟地一样安静。
“服务员呢!人都死绝了吗!”
沙瑞金彻底压不住火气,一脚踹在面前的主席桌上。
魏晋书赶紧跑出去,在走廊里喊了一圈。
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沙书记……后勤处的处长说,今天省委家属院的锅炉坏了,服务员全被调去抢修管道了。”
“现在楼里……连个能烧开水的人都没有。”
砰!
沙瑞金手里的空茶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水花?没有水花,只有刺耳的瓷器撞击声。
好。
好得很。
常委不来开会,现在连个端茶倒水的服务员都敢给他脸色看了。
这汉东省委大院,到底还是不是他沙瑞金的天下!
他不知道。
这连环的绝户计,全出自那个每天笑眯眯端着保温杯的陆泽之手。
苏木只用了一个内部调令。
就把一号楼的后勤保障切得干干净净。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陆泽直接把沙瑞金的粮草给点了。
沙瑞金冷着脸,大步走下主席台。
看都没看那些缩在角落里的处长一眼,径直回了办公室。
门被重重甩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他跌坐在老板椅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手指用力按下组织部长马国良的内线号码。
马国良是他在汉东提拔的第一个干部,本来指望他能当个急先锋。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马国良的声音透着几分慵懒,显然是在装傻。
“马国良!你眼睛瞎了吗!来电显示看不见?”
沙瑞金对着话筒一通输出。
“你这个组织部长是干什么吃的!今天的会,常委和一把手集体缺席!”
“我命令你,立刻启动组织程序!查!给我严查!谁带头不来开会,马上给我停职反省!”
电话那头,马国良的呼吸声停顿了两秒。
随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沙书记,您消消气。”
马国良打起了太极。
“这查……从哪查起啊?达康书记有医院的诊断书,高书记有基层视察的备案记录。大家都有正当理由啊。”
“正当理由?”
沙瑞金气急反笑。
“全省的干部同一天生病、同一天下基层?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这叫组织涣散!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沙书记啊,您听我一句劝。”
马国良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法不责众啊。达康书记手底下管着京州几万人,高书记在汉大帮一呼百应。”
“您让我现在去停他们的职?那省委的日常工作谁来干?文件发下去谁来执行?”
沙瑞金攥着话筒的手在发抖。
“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
马国良干笑两声。
“我也就是个管人事的。但这人能不能管得住,还得看人心啊。”
“沙书记,组织部最近要在下面几个地市搞干部考核,工作量太大。我这血压也跟着往上蹿。”
“要不,您这事儿,找纪委田书记商量商量?”
啪!
马国良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像是一把把小刀,在刮沙瑞金的耳膜。
踢皮球。
连自己亲手提拔的人,都在关键时刻选择明哲保身,把他当皮球一样踢开。
沙瑞金颓然地放下听筒。
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连空气都是冷的。
窗外,汉东省委大院的红墙绿瓦依旧庄严肃穆。
但在沙瑞金眼里。
这偌大的院子,就像是一座冰冷的囚牢。
他被困在最中心的那间办公室里。
周围全都是看不见的墙。
命令出不了这扇门。
威信扫地。
众叛亲离。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突然有些后悔。
后悔不该那么急着动陈岩石这枚棋子。
后悔不该把李达康逼到墙角。
就在他最绝望、最渴望有人能拉他一把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
沙瑞金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盯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陆泽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顶级大红袍,满脸关切地走了进来。
“沙书记,这雨下得突然,我看您没带伞。”
陆泽把茶杯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白瓷茶碗和实木桌面碰撞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气大伤肝,为了汉东的百姓,您可得保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