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我等身子已然大好,请问何时方能回孟德老家啊?!”
一道低沉浑厚的声音,陡然划破南郊疫区安稳宁静的氛围。
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壮年汉子,他肤色黝黑,面容饱经风霜,此前在疫区熬了数日,大病初愈的身子还有些单薄,却难掩眼底浓烈的思亲之意。他大步从流民人群中走出,对着前方巡查的周县令深深躬身拱手,脊背微微颤动,脸上满是焦灼期盼的神色。
自平江疫区彻底清零,三区隔离制度稳稳落地,汤药日日按时服用,全域消杀从不间断之后,数千从孟德县逃难而来的流民,尽数褪去了身上病痛,咳喘高热之症彻底根除,精气神一日日回转如初。
此前人人自危、日日惶恐的绝望景象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数万流民劫后余生的安稳,以及深埋心底、愈发浓烈的思乡之情。
连日来安稳静养,身子彻底康健,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归乡的心思,日日扎堆议论,满心都是牵挂孟德故土的亲人邻里。
周县令一身规整官袍,身姿挺拔立于三区交界的青石空地之上,眉眼温和却自带为官者的沉稳威严。听闻流民发问,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流民人群,看着一张张带着期盼、略带不安的脸庞,神色平和,抬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本官知晓你们人人心系故土,念着孟德家中亲人。”周县令声音清亮沉稳,传遍整片规整整洁的疫区棚舍,字字清晰入耳,“本官日日巡查此处,看你们日渐康复、气色转好,心中亦是欣慰万分。只是归乡一事,万万急不得!”
话音落下,下方流民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人人面露焦灼,眼底满是不解与失落。
人群中,一名年过五旬的老者往前挪了两步,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襟,浑浊的眼眸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哽咽与恳求:“周大人,我等已是全然痊愈,不咳不烧,身子硬朗得很!既然病好了,为何还不能归家?我家中老伴幼孙尚在孟德,多一日不归,我心中便多一日牵挂啊!”
周遭流民纷纷点头附和,一张张脸上皆是思亲的愁苦。
他们都是从孟德县水深火热之中拼死逃出来的百姓,亲眼见过家乡疫病肆虐、户户哀嚎、邻里离世的惨状。侥幸逃到平江,承蒙林晚晚布下防疫良策、周县令日夜操劳救治,捡回一条性命。如今大病痊愈,心中最念的,便是故土家人。
有人牵挂妻儿老小,有人惦记家中薄田老屋,人人归心似箭,早已不愿久留异乡。
周县令望着一众满心期盼的流民,眼底掠过一丝体恤与酸涩,随即面色端正肃穆,放缓语速耐心解释,字字句句条理分明:“诸位乡亲,本官绝非刻意阻拦你们归乡,实则是为了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安危着想!”
他抬手指向远方孟德县的方向,语气凝重万分:“你们皆是从孟德疫区逃出,最清楚那边的境况!如今平江全境疫毒肃清、安稳无虞,可孟德县至今仍是重灾疫区,疫病从未断绝!”
“城中百姓依旧混杂混居,无分区隔离、无规范消杀、无对症汤药,日日仍有人染病高热、不治离世!”
一番话落下,方才议论纷纷的流民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脸上的急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惶恐,不少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们亲身经历过孟德瘟疫的恐怖,自然知晓此话绝非虚言。
周县令目光扫过众人惊惧的神色,继续沉声开口,语气坚定恳切:“你们如今身子痊愈,体内疫毒尽数肃清,是平江连日严控、对症施药、闭环隔离换来的结果!可若是你们此刻贸然归乡,回到尚未平定疫病的孟德县城,等同于再次踏入毒地!”
“孟德无完善防疫章法,无分区隔离制度,病患与常人混居一处,疫毒四处蔓延。你们刚刚养好的身子,抵抗力尚且虚弱,一旦回去,必定再次沾染疫毒!到时候先前所有的救治之功尽数作废,轻则旧疾复发、病痛缠身,重则重症垂危、性命不保!”
这番直白透彻的话语,狠狠敲醒了所有心存侥幸的流民。
方才吵着要立刻归乡的壮年汉子瞬间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急切期盼彻底变成了后怕。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想起此前咳血胸闷、濒临离世的痛苦,浑身一阵发冷,讷讷开口:“原来……原来回去还会再染病?”
“正是如此!”周县令重重颔首,神色肃穆,“疫毒狡猾阴毒,最易反复侵染。你们如今无恙,是身处净地、日日固本,绝非疫病彻底消散!孟德乱象未平、疫源未断,贸然返乡,必死无疑!”
人群中那名白发老婆婆眼眶微红,颤巍巍开口:“大人,那我们……那我们便永远回不去家乡了吗?我们终究是孟德人,总不能一辈子漂泊在外啊!”
此话一出,无数流民纷纷抬头望向周县令,眼底满是茫然与期盼。背井离乡、漂泊异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人心底都盼着能重回故土,安稳度日。
“乡亲们莫慌!”周县令见状,立刻出声安抚,语气笃定有力,瞬间稳住所有人慌乱的心神,“本官早已将你们的归乡之事放在心上,从未搁置!”
他站直身躯,神色坦荡,当众将全盘安排告知众人,打消所有人的疑虑:“本官近日已数次修写公文,快马加急送往孟德县衙,日日与孟德县令互通消息,紧盯孟德疫情动向!
“本官与孟德县衙约定妥当,待孟德县彻底规整疫区、肃清疫毒、建立完善隔离防疫制度、全境无新增病患、无疫气郁结之后,本官便第一时间通知众人!”
“届时疫区安稳、故土无虞,本官亲自安排人手、规整队伍、全程护送,让你们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回归孟德故土,与家人团聚!”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给了惶惶不安的所有流民一颗定心丸。
一众流民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眼底的茫然惶恐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踏实与期盼。人人面露释然之色,纷纷对着周县令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周全考虑!我等明白了!”
“原来是大人早已为我们安排妥当,是我等太过急躁,不懂其中利害!”
“我们听大人的!安心等候,绝不贸然妄动!”
看着众人彻底醒悟、安分下来,周县令微微点头,神色稍缓,随即再度面色一肃,当众定下严格规矩,语气威严不容置喙。
“归乡之前,所有人必须遵从平江防疫规制,统一在此留观半月,静待通知安排!”
他目光扫过全场,眼神锐利严谨,逐一举明规矩,让所有人铭记于心:“自今日起,所有人依旧分区居住、绝不串区,日日按时服用固本汤药,每日早晚接受郎中查体问诊!”
“每日早中晚全域消杀照常进行,生活垃圾、起居秽物统一归集焚烧,严禁扎堆聚集、喧哗打闹、肆意乱跑!”
“但凡有人私自违律、擅自走动、妄图提前返乡,一旦查出,即刻取消归乡备案,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严苛的规矩清晰严明,杜绝了所有隐患,彻底稳住流民秩序。
在场所有流民无人有半分异议,个个俯首听从,态度恭谨安分。历经生死劫难,他们早已深知规矩是保命的根本,更感念周县令的悉心庇护,无人敢肆意违规。
正当整片疫区秩序安稳、民心既定之时,几名身着锦缎长衫、头戴儒巾的本地乡绅,带着数名家仆,慢悠悠走到疫区外围,面色带着几分倨傲挑剔,径直拦在路口。
为首的张乡绅捋着胡须,眉眼间满是嫌弃鄙夷,抬眼扫过棚舍内的流民,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众人听清:“周大人,这些孟德来的流民,终究是从疫地出来的人。虽说眼下看着好了,可谁知道身上有没有残留晦气余毒?”
“整日聚集在我平江城南,终究是隐患重重!依老朽之见,不如早早遣散回去,免得留在咱们平江地界,沾染晦气、滋生祸患,扰了本地百姓的安稳日子!”
他话音落下,身旁几名乡绅纷纷附和,个个面露排斥之色。
“张兄所言极是!疫地之人终究不祥,留在此地始终是隐患!”
“万一余毒未清,日后再度爆发瘟疫,我平江好不容易稳住的安稳,岂不是毁于一旦?”
“还请大人早日决断,遣散这批流民,保我平江一方安宁!”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带着偏见排斥,公然造谣流民带晦带毒,想要逼迫周县令将数万流民驱逐出境。
周遭安分静养的流民闻言,瞬间面色发白,人人眼底满是委屈惶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满心忐忑不安。
周县令见状,眉头骤然紧蹙,眼底掠过一抹凌厉威严,周身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几名挑事的乡绅,语气冰冷肃穆,字字掷地有声,当众严厉驳斥:“诸位乡绅此言大错特错,纯属无稽之谈!”
“这批流民,经由林孺人亲手规划三区隔离、全域三遍消杀、日日汤药固本、朝夕查体排查!”周县令抬手指向规整干净的整片疫区,底气十足,条理清晰地一一举证,“如今已是连续多日无发热、无咳喘、无潜伏疫毒、无病情反复!”
“南郊荒坡寸土寸净、疫气尽散,全域闭环管控,层层查验无一遗漏!林孺人防疫章程条条有据、句句属实,何来晦气余毒之说?”
他往前踏出一步,官威凛然,目光锐利地扫过几名面色僵硬的乡绅,语气愈发严厉:“你们只知畏惧瘟疫、排斥流民,却不知数万百姓皆是无辜受难之人!他们背井离乡、饱受疫祸折磨,已是万般凄惨!”
“我平江为官为民,当以仁心安民、以德护民!岂能在百姓劫后余生之时,无故偏见排挤、落井下石?!”
一番义正言辞的斥责,铿锵有力、句句在理,瞬间将几名乡绅怼得哑口无言。
几人脸上的倨傲挑剔尽数褪去,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局促地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周遭围观的百姓见状,也纷纷暗自点头,心中彻底明白,这批流民早已彻底痊愈,再无疫毒隐患。
周县令见流言彻底平息、人心彻底安稳,神色稍稍缓和,随即再度对着所有流民沉声叮嘱:“你们只需安心居留、安分静养、遵从规制、按时服药查体。”
“本官会持续与孟德县衙对接沟通,紧盯疫情进展。何时孟德故土肃清疫毒、整治妥当,何时便即刻安排你们归乡团聚!在此之前,静待官府安排,便是保全自身、静待团圆的唯一正道!”
全场流民齐齐躬身颔首,神色恭敬虔诚,无人再有半分躁动。
“我等谨遵大人号令!静待归乡之令!”整齐划一的音答响彻整片疫区,声势沉稳肃穆。
待疫区所有事宜彻底安排妥当、民心秩序全然稳固之后,日头已然西斜,晚霞铺满天际。
周县令看着眼前井然有序、干净安稳的疫区,看着所有流民安分静养、静待归期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
他深知,平江的疫情虽已彻底稳住,但孟德县的重灾乱象一日不平,这批流民的归乡之路便一日无着落,两地防疫隐患便始终存在。
此事单凭他一人决断远远不够,林晚晚独创的分区防疫、消杀固本之法,是平定此次特级瘟疫的唯一良策,唯有与林晚晚商议对策,方能彻底解决孟德疫乱、安置数万流民。
心念既定,周县令即刻转身,对着身旁贴身衙役沉声吩咐,神色严谨郑重。
“速速备纸研墨,本官即刻修书一封,快马送往青山村,面呈林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