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人!”
贴身衙役腰身一挺,恭敬躬身领命,脚下步伐干脆利落,不敢有半分拖沓懈怠。知晓这封书信关乎数万流民归乡、两县防疫大局,他不敢耽搁片刻,立刻转身快步奔入县衙书房,火速备好整套文房四宝,等候周县令落笔。
周县令独自立在县衙廊下,徐徐抬眼,遥遥望向孟德县所在的西北方向。
秋风微凉,卷起檐角尘土,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重重叠叠的沉郁忧色。
这些时日以来,他几乎日日守在县衙公堂,夜夜翻阅两地往来公文,与孟德县衙文书互通消息,对孟德县令魏怀安的所作所为,早已看透、看彻、看寒了心。
那魏怀安,堂堂七品朝廷命官,坐领孟德一县水土、执掌数十万生民性命,身居高位、食君俸禄、受民供养,本该守土安民、护一方安稳。
可此人偏偏贪闲畏难、庸懦自私、毫无担当!
瘟疫初起之时,孟德境内不过零星几户染疾、寥寥数十人发热咳喘,本是极易管控、快速掐灭的小灾小患。可魏怀安心存侥幸、欺上瞒下,为保自己官途安稳、省去麻烦,刻意瞒报灾情、压下舆情,既不上奏朝廷预警灾情,也不提前布防、封锁管控。
待疫病彻底爆发、全城蔓延,百姓成片倒下、街巷哀嚎四起之时,他依旧闭门躲懒、消极避事,日日缩在私宅享乐,对城外生灵涂炭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府库之中,朝廷下发的赈灾粮草、御赐专用防疫药材堆积如山,任由受潮发霉、腐烂变质,他分毫不动、分文不发;城中流民四散逃窜、病患与健康百姓混居杂处,秽物遍地、疫气郁结,乱象丛生,他分毫不管、置之不理。
硬生生将一场可控小疫,拖成了席卷全城、尸横遍野的滔天浩劫!
周县令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无奈、愤慨与惋惜,低声轻叹自语:“同为一方父母官,差距何以至此!”
“若魏怀安但凡有半分良知、半分担当,早早借鉴平江防疫新法,何至于让孟德全境崩盘、百姓惨死、生灵涂炭?!”
就在他心绪沉沉、满心忧思难平之际!
远处官道尽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且规整的马蹄轰鸣之声!
哒哒哒哒——!
马蹄铿锵、踏地如雷,裹挟着一路风尘浩荡而来,速度极快,由远及近,转瞬便逼近平江城郊!
紧接着,一道清亮威严、穿透街巷的传报高喊,骤然炸响在整片县城上空:
“圣旨到——!新科状元奉旨赴任!孟德县新任主事大人顾庚辰,驾临平江——!”
声音洪亮肃穆、中气十足,带着京畿御差独有的皇家威仪,瞬间打破了整座县衙的沉静氛围!
周县令心神猛地一凛,所有忧思尽数收敛,神色骤然一肃,眉眼端正、气场沉稳。
他迅速抬手整理官袍衣襟,抚平衣料褶皱,端正冠帽,脚步快步踏出庭院,立在县衙正门石阶之上,抬眼远眺。
只见官道尽头,一队规制森严、气势不凡的朝廷仪仗缓缓行来。
明黄镶边旌旗迎风轻展,猎猎作响;随行甲兵身姿挺拔、腰佩利刃、步履规整;车马队列井然有序、进退有度,堂堂皇家规制,气派凛然,绝非寻常地方驿差可比。
队伍正中央,一匹神骏白马之上,端坐着一名风华绝代的年轻男子。
此人正是今年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的新科状元顾庚辰!
他年仅二十出头,身姿颀长挺拔、如青松立玉崖,眉目清隽温润、俊朗端方,眼眸澄澈通透,却藏着远超年龄的沉稳深邃与家国格局。一身崭新钦赐青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衬得他风骨凛然、清正无双。
一路长途奔波、星夜兼程,他鬓角微微染尘、衣衫略沾风霜,却丝毫不见疲惫萎靡,反倒愈发显得定力十足、气度不凡,自带读书人胸怀山河、心系万民的坦荡威仪。
周县令不敢有半分失礼,连忙快步下阶迎上前去,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恭敬至极:“平江知县周如海,恭迎钦差大人圣驾莅临!大人自京城远道而来,一路风霜奔波,着实辛苦!”
顾庚辰见状,即刻抬手勒紧马缰,身姿轻盈利落,翻身稳稳下马,动作儒雅端正,毫无骄矜姿态。
他快步上前,伸手稳稳虚扶,温和一笑,语气温谦真诚,全无新科权贵的盛气凌人与傲慢倨傲:“周大人何须多礼。本官身负圣命、领旨救民,为国分忧、为百姓解难,谈不上辛苦。”
他目光坦荡,直视周县令,开门见山、坦荡直白:“本官此番奉旨奔赴孟德赴任,途中特意绕道平江,不为歇脚休整、不为游赏风光,只为慕名求教!”
“天下州县同遭大疫,唯有平江独稳、全境清零、万民保全!本官心中敬佩不已,专程前来,向周大人讨教防疫安民、平定灾乱的无上良策!”
周县令闻言心中一暖,脸上露出谦和笑意,连忙侧身抬手礼让:“钦差大人虚怀若谷、心系万民,实属我辈楷模!一路风尘劳顿,还请大人入内堂落座歇息,饮一杯热茶缓气,你我再细谈两地疫况、共商救民大计!”
“固所愿也。”顾庚辰微微颔首,举止温润有礼。
二人并肩同行,一前一后踏入县衙正堂。随行护卫、传旨官尽数止步于堂外,分列两侧肃立值守,严守宫廷规制,堂内瞬间安静肃穆,只剩两位地方大员相对议事。
侍女快步上前,恭敬奉上新沏热茶,茶汤清香袅袅、暖意融融,随后躬身轻步退下,掩好堂门,不扰公事。
正堂之内,静然肃穆。
顾庚辰端起白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间淌入胸腹,驱散一路赶路的寒凉疲惫。
他缓缓放下茶盏,方才温润平和的眉眼瞬间收敛柔和,覆上一层浓重至极的沉郁与凝重,语气肃然沉缓,字字郑重:“周大人,你我皆是为官一方、食民俸禄之人,便不必虚礼客套、遮掩实情了。”
“如今孟德局势,早已烂到根里、危至极致,堪称人间炼狱,岌岌可危!”
周县令闻言重重颔首,眉宇间瞬间涌上满腔愤懑与痛心,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无可奈何:“本官日日接收孟德加急文书,夜夜牵挂孟德灾情,如何不知!”
“说到底,孟德今日万丈深渊、全境浩劫,全然是魏怀安一己之私、一己之庸、一己之渎职酿成的滔天人祸!”
提起魏怀安三字,周县令胸中怒意翻涌,积压多日的愤懑尽数宣泄而出,语气铿锵有力,字字痛斥:
“魏怀安身为孟德县令,守土有责、安民有责!瘟疫初起萌芽之时,灾情极轻、极易扼杀!可他畏惧麻烦、贪图安逸,为保官位平稳,不顾百姓死活,刻意瞒报压灾、蒙蔽上官、欺瞒朝廷!”
“待瘟疫扩散蔓延、百姓接连染病、灾情彻底失控之后,他依旧死性不改!紧闭县衙大门、不理公务、不问民生,任凭城中百姓自生自灭!”
“朝廷拨付的赈灾粮、防疫药、救灾专款,尽数被他锁入库房,任凭腐朽发霉,分毫不用在百姓身上!城中病患、老弱、流民混居一处,无隔离、无消杀、无汤药、无救治!”
说到此处,周县令双拳微微攥紧,眼底怒火灼灼,语气愈发愤然:“本官早已看透此人庸碌本性!此前数次亲笔修书,将林孺人独创的三级分区隔离、全域层层消杀、对症汤药固本、闭环管控安民整套救命章法,逐条列明、细细讲解,八百里加急送往孟德县衙!”
“本官字字恳切、句句真心,苦口婆心劝他效仿平江新法、及时止损、挽救万民!”
“可那魏怀安呢?!”
周县令语气陡然拔高,满是恨铁不成钢:“他自持老牌七品县令资历,眼高于顶、刚愎自用!打心底里轻视乡野出身的新法防疫,直言是偏方杂术、难登大雅、不足采信!”
“不止他本人拒不推行、嗤之以鼻,就连他特意派遣前来平江观摩学法的县衙使者,也是傲慢自大、心浮气躁!”
“那使者身在疫区、眼见疾苦,却毫无悲悯之心!在平江走马观花、敷衍观望几日,表面假意学习,暗地里百般轻视、嘲讽非议!”
“回去之后,半点新法不推行、半分规制不整改!依旧沿用老旧陋习、放任乱象蔓延!硬生生将一场可快速平定的小疫,拖成了屠城灭县、死伤无数的旷世大灾!”
顾庚辰静静端坐,听着周县令字字泣血、句句属实的痛斥,年轻清俊的面容上,温和尽数褪去,层层寒意、凛然震怒缓缓覆满眉眼。
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沉缓有力,气场愈发沉稳威严,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周大人所言,与朝中密报、万民陈情,分毫不差!”
“孟德大疫,绝非天灾难抗,完完全全是人祸滔天、庸官误民!”
“魏怀安身居官位、手握权柄,不思报国安民,反倒祸地害民!食百姓脂膏、享朝廷俸禄,却眼睁睁看着数十万子民身陷水火、殒命黄泉,此等渎职庸官,罪无可赦、死不足惜!”
顾庚辰抬眼,眼底带着皇家圣谕的绝对威严,沉声正色道:“正因如此,圣上阅览无数灾情密折、万民血泪陈情,彻夜难眠、龙颜震怒!”
“圣上口谕:孟德县令魏怀安,渎职废政、瞒灾避事、漠视民命、贻误大局!即刻摘除官袍、罢免官职、革去功名、停职待审!待灾后三司会审,从严定罪、绝不姑息!”
“好!革得大快人心!”
周县令猛地抬手一拍桌案,神色大爽,胸中积压多日的闷气瞬间一扫而空,眉眼之间满是凛然正气:“此等庸官昏吏,在位一日、百姓受苦一日!早该罢官追责、以平民愤、以慰亡魂!”
顾庚辰微微摇头,眼底掠过一抹深沉悲悯,语气沉缓无奈:“奈何,追责虽快,万民已逝、灾情已成。”
“魏怀安数年庸政、一月废乱,早已将孟德彻底掏空烂透。”
“如今孟德城内街巷积秽、尸骸难收、疫气郁结、毒瘴弥漫!百姓缺药少食、人心惶惶、四处逃窜,旧弊遍地、乱象根深!疫毒潜藏街巷角落,反复滋生蔓延,寻常治法、普通官吏,根本压不住、治不好、稳不住!”
他目光灼灼,郑重看向周县令,神色恳切、敬重万分:“本官临离京城之前,朝中阁老、六部重臣、翰林院众儒臣,尽数与我坦言!”
“天下诸县皆疫、半数沦陷,唯独平江逆势翻盘、全境安稳!平江能稳,不靠官府、不靠兵力、不靠钱粮,唯靠林孺人一人救世之功!”
周县令闻言瞬间眉眼舒展,眼底满是由衷敬佩与傲然,腰背挺直,语气笃定无比:“状元大人慧眼通明、一语中的!”
“回想当初,平江初染疫祸之时,乱象丝毫不弱如今的孟德!流民扎堆、病患混居、疫毒疯传、日日死人,全城人心溃散、人人自危,所有衙役官吏束手无策、无计可施!”
“是林孺人一介乡野妇人、九品微末孺人,临危挺身而出、担下滔天重任!”
“她日夜驻守疫区、不眠不休、亲查隐患、亲定规章!亲手划分三区、隔绝病患、斩断交叉感染死循环;亲手配比高阶消杀药液、全域反复涤荡秽气、根除疫源;亲手研配救命汤药、分层施治、固本祛毒!”
“更是立下森严铁规、闭环管控,管束数万流民、规整整片疫区,硬生生从混乱地狱之中,重整出一方安稳净土!”
“短短数十日,逆转死局、起死回生!换得如今平江零新增、零复发、零死伤,流民安稳、百姓安居、城乡太平!这般济世大能、这般安民功德,当世无人能出其右!”
顾庚辰听得心神激荡、感慨万千,连连颔首,眼底满是由衷敬佩:“巾帼之躯,胸怀山河、心藏万民!林孺人远见卓识、救世安民,当真乃世间罕见的奇女子、大仁士!”
“本官在京城,早已听闻她的无上功绩!朝堂百官一致公认:林孺人之防疫章法,非治病小术,乃是定国安民、平定大灾的大道良方!”
话音落下,顾庚辰骤然起身,身姿端正笔直,对着周县令深深拱手一礼,姿态谦卑、恳切至极。
“周大人!”他语气郑重、字字恳切,带着万般期盼,“本官今日绕道至此,唯一夙愿、唯一所求,便是恭请林孺人出山!”
“魏怀安留下的孟德烂局,积弊太深、疫毒太重、人心太散、乱象太狂!”
“本官虽奉旨赴任、手握皇权、携粮草药材、带专款人手,可我只会理政断案、不懂治疫安民!”
“朝中上下人人心知肚明:普天之下,除却林孺人亲赴坐镇,无人能解孟德死局,无人能救数十万孟德百姓!”
周县令立刻起身回礼,神色凛然、目光坚定,语气铿锵有力:“状元大人所言,与本官心中所思、所见所料,全然一致!”
“孟德如今,早已不单单是治病除疫这般简单!”
“更是要破旧弊、立新规、整乱象、稳人心、清疫源、固根本!”
“林孺人的整套防疫体系,环环相扣、闭环无漏、步步严谨!从环境消杀、分区隔离、分层施药、流民安置、规章管束、人心安抚,面面俱到、丝丝入扣!”
“此等救世大道,只可本人亲传亲行,不可旁人照搬模仿!旁人学其形、学不了其神,终究治标不治本,压不住孟德根深蒂固的滔天乱象!”
顾庚辰眼中瞬间亮起万丈光亮,语气愈发恳切急切,拱手郑重道:“既如此,便恳请周大人鼎力相助!速速修书送至青山村!”
“本官愿以新任孟德县令、全权治疫主事之名义,恭请林孺人移步驰援孟德!”
“但凡林孺人肯出山相助,孟德县衙所有人手、所有粮草、所有药材、所有专款、所有权责,尽数任凭孺人全权调度!”
“本官甘居其下、全力配合、全盘听令!只求能扑灭疫祸、救活万民、抚平浩劫!”
周县令神色严谨郑重,再无半分迟疑,重重点头应声:“大人放心!此事关乎数十万孟德百姓性命、关乎数万流民归乡夙愿、关乎两县防疫大局,本官绝不敢懈怠半分!”
“本官即刻落笔修书,将魏怀安渎职祸民始末、孟德全境惨烈灾情、状元大人求贤若渴、诚心求教、恳请驰援的心意,尽数细细写明!”
他转头看向堂外早已待命等候的精锐衙役,高声沉声吩咐,语气果断肃穆:
“即刻快马加鞭!将本官亲笔书信送往青山村,务必亲手递交林孺人手中,寸步不离、静候孺人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