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那场没下成的,在兰利,掀起了一场风暴。
林屿的专机起飞那天,兰利总部,欧洲司的司长办公室里,电话就没停过。
人怎么走的?
边检是干什么吃的?
谁批的护照?
查了一个礼拜。
查出来的结果,让整个办公室,后背发凉。
那两本护照,做得太真了。
纸张,油墨,水印,编号——全是真的。只有一点是假的:这两个人,在大苏的任何记录里,都不存在。
能做出这种护照的,全世界,不超过五家。
而其中一家的手艺,兰利自己,最熟悉。
因为,那就是兰利的手艺。
内鬼。
司长把这四个字,摔在了桌上。
有内鬼。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查内鬼,是情报机构最不愿意干的事。
因为一旦开始查,就意味着,每个人,都得被放到显微镜底下。
最先被放进显微镜的,就是凯瑟琳·摩根。
理由很简单——
林屿出逃前的那几天,她是离他最近的自己人。
她申请来莫斯科,是她自己提的。
她到莫斯科的时间,跟林屿遇险的时间,严丝合缝。
巧合太多了。
多到,连凯瑟琳自己,都没法辩解。
八月初,凯瑟琳被召回兰利。
这个词,在兰利,是个体面的说法。
不体面的说法,叫。
审查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进行。
桌子对面,坐着三个人。两个是内部安全处的,一个她不认识,估计是更高层派来的。
摩根女士,为首的那个问,四月十二号晚上,你在哪儿?
在酒店房间。凯瑟琳说,整理白天的观察记录。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凯瑟琳平静地说,我一个人。
那天夜里,酒店的电话记录显示,那人翻着面前的材料,你房间的线路,有四十分钟的中断。技术部门说,是。可摩根女士,你知道,我们对这两个字,一向是有怀疑的。
凯瑟琳的心跳,快了一拍。
可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
我没办法解释酒店的电话线路。她说,我建议你们,去查酒店的总机。
我们查了。那人盯着她,总机记录,被人删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
摩根女士,另一个人开口了,语气缓和一些,你在局里十三年,是老人了。你的能力,你的忠诚,我们都有数。可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可以解释。凯瑟琳说。
请讲。
你们怀疑我,是因为时间太巧。凯瑟琳说,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内鬼是我,我为什么要做假护照这种,一查就能查回兰利的东西?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内鬼要是聪明,凯瑟琳继续说,应该让目标死在莫斯科,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查不出来。而不是费尽周折,把他送回去。
把他送回去,对谁最有利?
她的目光,扫过三个人。
对那个真正的内鬼最有利。因为目标活着回去了,兰利一定会查内鬼。查内鬼,就一定会查到我这个离他最近的人头上。查到我,就查不到别人。
我如果是内鬼,凯瑟琳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这么蠢。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为首的那个人,合上材料。
摩根女士,他说,在调查结束之前,你暂时,不要离开华盛顿。
我明白。
你的护照,那人说,暂时由局里保管。
凯瑟琳站起身。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
她走出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走过长长的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
反锁。
然后,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番话,是她准备了两个礼拜的。
每一句,都是真话。
每一句,也都不是真话。
护照的确不是她做的——她没那个手艺。她只是在莫斯科的一个旧关系那儿,花大价钱买的。
把林屿送走,对她确实不利——这一点,她说得真心实意。
可她说的那些内鬼不会这么蠢的道理,却恰好,掩盖了最致命的真相:
她凯瑟琳·摩根,就是那个内鬼。
她赌的,就是他们会顺着内鬼不会这么蠢这个逻辑,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她赌赢了。
至少,暂时赌赢了。
凯瑟琳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份文件。
是她这一年来,整理的、关于林屿的所有资料。
她把文件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
是她从一本大苏学术期刊上,剪下来的。
那篇论文的致谢。
感谢一位来自远方的朋友,他教会我的,比公式更多。
凯瑟琳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重新夹回去,把文件放回抽屉,锁好。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八月的华盛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波托马克河的水,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凯瑟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了莫斯科。
想起莫斯科的雪,莫斯科的寒风,莫斯科那家大剧院门厅里,那个端着香槟、跟她对视的男人。
那个男人,此刻,在七千公里之外,在干什么呢?
是不是,正坐在他那个有名的四合院里,喝着茶,听着收音机?
他知不知道,为了把他送出莫斯科,有一个人,刚刚在兰利的审查室里,赌上了她十三年的职业生涯?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凯瑟琳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苦涩,可更多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奇怪的东西。
像是解脱。
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她赌上一切去做的事。
林屿,她对着窗外的夕阳,用中文,轻轻地说,你欠我一顿酒。
总有一天,她说,我会去找你讨的。
华盛顿的审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凯瑟琳被叫去谈了五次话。
每一次,她都应对得滴水不漏。
到九月初,那份调查报告,终于出来了。
结论写得很含糊——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摩根女士与林屿出逃事件有关。但鉴于其在事件中的敏感位置,建议调离一线外勤岗位。
调离一线。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没抓着你的把柄,可我们也不放心你了。
凯瑟琳被调到了兰利本部的分析中心。
一个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写报告,再也不出差的岗位。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这等于判了无期。
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敬而远之的。
内鬼的嫌疑,就像一种传染病。哪怕最后证明你没病,别人也不敢再跟你握手了。
凯瑟琳不在乎。
或者说,她让自己,不在乎。
她每天准时上班,按时下班。报告写得又快又好,挑不出一点毛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已经不在这儿了。
不在这栋大楼里,不在这个国家了。
她的心,飘在七千公里之外。
飘在一座她只在照片上见过的、灰砖灰瓦的四合院里。
十月的一天,凯瑟琳下班回家,在她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张明信片。
明信片上,印着莫斯科红场的风景。
背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是用中文写的,字迹清瘦,笔笔见骨:
天气凉了,注意添衣。
凯瑟琳站在信箱前,拿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很久。
暮色四合。
邻居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三年了。
她在兰利十三年,说过一万句假话,骗过一百个人。
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一句,这样的话。
天气凉了,注意添衣。
这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一句关心。
普通到,每一个母亲,都会对出门的孩子说。
可凯瑟琳,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听过了。
她把那张明信片,贴在胸口,在信箱前,站了很久。
暮色里,一个三十七岁的、孤独的女人,抱着一张来自莫斯科的明信片,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凯瑟琳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里,是她这些年的积蓄,还有一本,全新的、没有任何记录的护照。
她把那本护照,拿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又放了回去。
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得等。
等一个,能让她堂堂正正,走出这栋大楼的机会。
等一个,能让她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告诉他——
那顿酒,我来讨了。
的机会。
她把皮箱推回床底,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华盛顿的夜色,灯火辉煌。
可她的心,已经飞走了。
飞过太平洋,飞过那片广袤的、正在变化的土地,落在了一个小小的、亮着灯的院子里。
那个院子里,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欠她一顿酒。
而她,已经决定了——
这顿酒,她一定要讨回来。
哪怕,赌上她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