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一月十二，黄河壶口，河面已经被冻上多日。
从宜川往东望，黄河在这里收紧，挤进晋陕峡谷的咽喉。平日里雷霆万钧的壶口瀑布，此刻被一层厚厚的冰甲压住，只在水底奔腾。冰面上覆着一层新雪，白茫茫的。
高杰站在河西岸的冰崖上，裹着一件染成灰色的羊皮袄，望着对岸。
“将军”一名偏将凑上来，声音冻的发颤，“冰面能过，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分开的过为好。这地方水底下全是暗礁乱石，冰厚薄不一……”
高杰看了看身后，这是最后的千余骑兵残兵。郏县折了三四千，潼关又折了一批，从延安一路逃到宜川，沿途散的散、逃的逃，到如今只剩这千把人。个个面黄肌瘦，盔甲上结着冰碴，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冻土上刨个不停。
“顾不得了”高杰冷冷地道，“再往北，就是榆林。李过的兵，最多还有两天的路程。凭咱们这群人，跑不过李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
“过河。一个跟着一个，间隔三步，不许并排走。骑兵下马，牵着马走。”
命令下达，骑兵一个接一个下了河滩，踩上了冰面。
脚底下一阵咯吱声，冰面微微颤动，却没裂开。高杰松了口气，牵着马，一步一步朝河东走去。
前后都是牵着马的骑兵，千余骑拉成一条长蛇，蜿蜒在壶口的冰河上。冰面如镜，人走在上面，能听见脚下河水奔涌的声音，偶尔，冰层下传来一声的脆响，队伍便是一阵骚动，有人回头望，有人勒紧马缰，马眼瞪得溜圆。
高杰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邢氏跟在他身后，一袭黑衣，面纱蒙面，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她是走过这条路的，当年和李自成在一起时，她就不怕死。如今跟着高杰逃命，反倒比更加从容。
“杰哥，”她忽然轻声说，“进了山西那里的官兵能容得下咱们吗？”
“夫人无需担忧，山西如今也不太平，官府怕是早已经人心惶惶，我们进去后早日把兵马扩充起来，那时候，朝廷就会忌惮我，咱也不会被随意拿捏。”
“这地方窄，快到了，”他咬牙道，“前面就是山西。过了河，李过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追不过来。”
河东岸的地形，已经能看清了，只要上了岸，便是另一番天地。
就在队伍走到河心的时候，河东岸上，忽然腾起一团烟雾。
“砰！”
一声火枪的爆响，接着，一面猩红的明军旗帜举了起来，接着就是第二面、第三面
高杰眯起眼仔细打量这些旗帜，当看到代州总兵大旗时，他心里一沉。
“代州陈锋！怎么会在这里，这不是太原府的地界吗？”高杰喃喃自语。
话音未落，河东岸上，声枪再次响。
子弹从冰面上掠过，打得碎冰四溅，高杰他身后的一个骑兵惨叫一声，中弹栽倒在冰上，马匹受惊，拖着他往下滑去。
河东岸上，马三开口道“喊话！”
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喊话声被峡谷放大，嗡嗡地回荡在黄河冰面之上“对岸的听着！此地归山西代州陈锋总兵镇守，奉总兵令，凡陕西溃兵，一律不得渡河！尔等即刻退回去，否则格杀勿论！”
高杰趴在冰上，咬紧了牙。
他身边的一名千总爬过来，脸色惨白：“将军，是山西兵。他们不认咱们！”
“认个屁！”高杰骂道，“他们是怕咱们的兵一过，贼兵跟着过来！他们这是早就开始布置了。”
“将军，冰面太薄，硬冲怕是不成。不如退回去，另寻渡口……”
“退？”高杰冷笑一声，“退回去，李过今晚就到。你选吧，是死在山西兵手里，还是死在李过手里？”
“那该如何是好？”千总哆嗦着问，趴在冰面上虽说可防止冰面裂开，但是冷啊。
“娘的，还有百步，冲过！”高杰一咬牙。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刀大声开口：“儿郎们！冲过去！上了岸，就是活路！冲！”
百余名骑兵从冰面上站起来，拔出刀枪，朝河东岸冲去。马三见状，冷哼一声，“不知死活，告诉炮兵，最大口径的火炮，照着前路给老子来一炮！
一门一五五毫米火炮对准那群正在冲锋的骑兵前方。
“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一炮落在冲锋队伍的前方，冰面炸开一个数丈深坑，碎冰和河水冲天而起，三五个骑兵被掀上半空，惨叫声还没出口，便被河水吞没。冰面上，只留下一片翻滚的浊浪，和几块染红的碎冰。
后方，高杰单膝跪在冰面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刀插在冰面，浑身都在发抖。高杰又惊又怒，对面真的敢开炮，若是对面继续开炮，他们这些在冰面上的人一个也逃不了。河东岸上，声音再次响起，“高将军！回去吧，再往前只能枉送性命，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与闯贼搏命。”
“将军，”邢氏轻声说，“冰已经碎了，冲不过去。再待下去，全军都得葬在这冰河里。”
他慢慢拔出刀，站起来，回头望了一眼河西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见一杆大顺的旗帜，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李过，快到了。
他咬了咬牙，朗声开口：“对岸将官听着！某乃陕西总兵高杰是也。闻得对岸乃是代州防秋之兵，某有一言，望列位听真。某今日之来，非敢与贵营为敌，亦不敢扰山西一草一木。实因贼势猖獗，潼关既失，西安不守，孙督师已殉国于阵前。某所部千余骑，自延安一路血战而来，只为借贵境一条生路，渡河暂避。渡毕即刻拔营南去，秋毫无犯，某以性命为誓！”
“营官，该如何答复？”
“告诉他，过河也可以，让他们把兵器都扔了，一切听从我代州兵马安置，如果不听，哪里来的让他去哪里。”
“是！”
钱铭起身，站到队前，朗声开口：“总兵所言之事，某等已听知。贵部之境遇，某等非不怜悯。然则，自流寇作乱以来，豫、楚、秦、蜀之溃兵，纷纷窜入我山西。溃兵入境，劫掠村坊，淫掠妇女，甚有屠戮良善、剖腹剜心者。晋南数十里，村墟为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此等惨状，某等日日入目，夜夜惊心。总兵乃朝廷宿将，某等岂敢以寇仇相待？然贵部千余骑，铠仗鲜明，甲胄在身，一旦入境，安能辨其为王师、为贼众耶？”
钱铭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今总兵若决意欲入我山西，某有一策，不敢相强，但请总兵熟思之。
“其一，贵部全军，须卸去兵器甲胄，尽数留于河西。某保诸军赤手空拳，平安渡河。二，渡河之后，贵部将士，悉听我代州安置。此二者，乃某等保全贵部、安抚百姓之唯一良策。若总兵以为不可，那便请总兵另寻他处。此河虽阔，渡口虽多，自北至南，皆有我代州军伍驻守。总兵若是不信，大可往他处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