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十一月中,北风卷着毛乌素的黄沙,一路刮进了榆林城。
榆林城有个外号,叫。
城东靠着驼峰山,城西临着榆溪河,城北靠着红山,三面都是屏障,只有南面是一马平川。因为东西两边被山水卡住,每次扩城只能往南北两头伸展,于是这座城修得又细又长,像一条卧在沙海里的骆驼,南北拉出去将近三里,东西却只有一里多宽。
城墙是永乐年间起头、成化年间设卫、后来三拓其城才修成现在的规模。墙根底宽一丈六,墙顶宽九尺多,高三丈六,外墙用青砖包面。城墙上开有七门:东边两座,振武门、威宁门;西边四座,宣威门、新乐门、龙泉门、广榆门;南边一座,镇远门;北边只有一座镇北楼,不开门。
南门和东门外建有瓮城,城门外架着千斤闸,门楼上各有一座箭楼。城东南角立着一座魁星楼,北、西、南三面的城墙外头侧,挖有护城河。
城里一条大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一路串着文昌楼、万佛楼、新明楼、钟楼、凯歌楼、鼓楼,六座楼骑在街上,百姓称之为六楼骑街。街西头是衙门驻地:榆林卫、总镇府、榆林道、都察院、城堡厅、税课司,一溜儿官署;街东头是佛寺道观,一家挨一家。
城北五里,红山头顶立着一座高台,叫镇北台。台高三十余米,四方形,四层,外面砌砖石,里面夯黄土,底下占地五千多平方米,是万里长城上现存最大的军事观察台。台的东北连着款贡城,是蒙汉官员行纳贡礼仪的地方;台西南八百米是易马城,是蒙汉互市的马市。每逢春秋开市,牛羊成群,驼铃悠悠,一边是军事要塞,一边是茶马互市,几百年来,延绥镇就这么撑着明朝的北大门。
可如今,北边的蒙古人早不是敌人了。真正的敌人,从南边来。
十一月,榆林城内人心惶惶。新任巡抚张凤翼还没到任。总兵官王定,此刻正站在城头上,望着南方,脸上全是惊恐。
王定手底下有边兵两千。可这两千人,用来守城根本守不过来。
几天前,李自成打下西安的檄文已经传到了榆林。王定读了那封劝降书,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王定对城中诸将说去河套调蒙古兵来援。
随后带着几十名亲信,一溜烟出了城,往北而去。
这一去,再也没回来。为何未归?他王定压根就没打算求援兵,出了城,一路往东而逃。说起王定,确实有几分本事,躲过河套军团的驻军,一路往东隐秘潜行一百多里至黄河西岸都未被发现。见跨河大桥有官军驻守,只能沿河南下,想从冰面偷渡至山西。结果在河中央时被水兵发现。成为了水兵的俘虏。
陈锋得到消息后,觉得此人虽然贪生怕死,但好歹也是一镇总兵,杀肯定是不能杀的,但是放了,更不可能,这种胆小怕死的懦夫,怎能让他好过,陈锋当即下令,将其押送至代州看守起来。先关一段时间再说,此人后被押送至代州软禁起来。这一路上可吃尽了苦头。开始还拿着总兵的架势呵斥水营士兵,结果被一巴掌打醒,清醒后还纳闷,这伙人的手劲怎地这么大,几天都没消肿。身上携带的几百两黄金,值钱玩意被水营官兵搜刮的干干净净。
王定一逃,城里最高文职官员,是榆林兵备副使都任。祥符人,进士出身,为人刚直。王定一跑,他来不及悲伤,立即把城里所有能打仗的人都召集起来。
这天,总镇府大堂里,人满为患。
前面坐着几位现任官员:都任本人,督饷户部郎中王家禄,副总兵惠显,参将刘廷杰。
后面人头攒动,全是赋闲在家的老将。这些人,都是九边重臣: 尤世威原昌镇总兵,当年跟着洪承畴、卢象升打过李自成,负过重伤,罢职回乡。
尤世禄——尤世威的弟弟,原宁夏总兵。
王世钦、王世国兄弟,王世钦官至山海左部总兵官,王氏一门,出了八位总兵,是榆林第一世家。
侯世禄、侯拱极父子俩,都当过总兵,侯世禄原固原总兵、宣府总兵,侯拱极原山海总兵。
李昌龄,原延绥总兵。
尤翟文,尤世威的堂弟,定边副将。
还有常怀德、傅德、惠宪、孙贵、尤勉、惠渐……
一屋子老将,白发的多,黑发的少。可一个个腰杆笔直,坐在那儿,像一根根长矛般挺直。
都任站起来,脸色悲泣,双目流泪,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诸公,王总兵走了。榆林不能空。今日,我请诸公,与我共守此城。”
他话音一落,尤世威第一个站起来。
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将,披上旧日的甲胄,腰间挂着弓箭,手里提着鼓槌,走到堂中,对着众人一抱拳:“世威受櫜鞬,援枹鼓,惟诸公是从。今日之事,世威愿领这头一棒。”
众人齐声道:“”愿听尤将军号令!”
都任又道:“”我军单弱,当约宁夏、固原两镇,互为犄角,三路递进,方可破贼。”
刘廷杰站出来,声如洪钟:“长安虽失,三边尚为朝廷守。榆林乃天下劲兵处,一战必夺其气!贼众虽多,皆中州子弟,杀其父兄以驱其子,其心必不服。只要我们据城死守,贼气必沮!”说完把手指伸进嘴里,咬破,往地上滴血:“今日,我等与榆林共存亡!”
众将齐刷刷站起来,一个个咬破手指,滴血于地。
歃血誓师。
这一天,榆林城里,家家户户都把自家的木材、砖瓦、粮食捐了出来,充作军资。城里的青年子弟,编成社兵,登城操练。老人们给将士缝补衣裳,妇女们在城里煮饭送水。
都任望着这一幕,对身边人说道:“我榆之人,男不耕,女不织,赖转饷以食,受朝廷之恩者三百年于九边,肯为贼降耶?”这句话后来被记进了《延绥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