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闸门落下的那一刻，林雾才知道自己这一整天抖的不是手，是胃。
强降雨预警从蓝色升到黄色，只用了六个小时。中午十二点，城区部分道路开始积水；下午三点，老城区低洼路段封路；五点，地铁三号线临时停运。日记里那些日子，被一格格提前搬进了现实。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雨水沿着排水口打旋，旋得很急。
这只是开始。
她最后扫了一遍店里。罐头、压缩饼干、净水片、应急药包、手电、电池、卫生用品，能带的全搬上面包车。货架上特意留着大半正常商品——现在把店搬空，等于在街坊眼前挂块牌子，写着“我有货”。
晚上七点，雨势又大了一档。林雾开车去半山，没走主路，按周砚早划好的备用路线绕行。到山下时，天几乎全黑，旧铁门被雨打得哐哐响。周砚把外门拉开一条缝，等她车头进院，立刻合上。
钢制内门缓缓滑下，锁扣咔哒一声扣死。那一声很轻，林雾却觉得肩膀一下矮了半寸。
“外门今晚不再开。”周砚说。
“除非必要。”
“没有除非。”
她看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从某个场景里见过“开一次门”的价钱。两人把物资搬进一楼。发电机也接上了，控制室灯光稳稳亮着。雨水顺着屋檐的收集管流进过滤桶，净水系统还没全开，管路先做初分。
监控里，院外道路空无一人。
半山旧楼从外面看还是那副破败样子，里头却有灯、有电、有水、有粮。林雾第一次在安全屋煮了顿热饭。她把番茄切得很碎，两面煎了蛋，煮了一锅面。热气腾起来，压住屋里的潮味和霉味。周砚靠在门框上，明显愣了一下。
“吃吗？”她盛出两碗。
“你现在还有心情做饭。”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得吃口热的。”她把碗推过去，“算项目餐。”
周砚接了。两个人坐在一楼临时拼的桌边吃面。外头暴雨砸着窗板，像整座山都在被水磨。屋里灯很稳。汤里放的是店里快软掉的那批番茄，她忽然想起母亲从前也这么煮面，锅边总要搁一小碟糖。
这种稳只维持了十分钟。
晚上八点半，官方直播开始。主持人语气沉着：“请广大市民不要恐慌，目前全市防汛工作有序开展，临时救援点已准备完毕……”
林雾夹面的筷子停了。周砚也抬头。屏幕上切出一张地图：城南体育馆、滨河会展中心、北区实验中学。三处临时救援点，红点标得清清楚楚。
“低洼区域居民可根据社区安排，有序前往就近救援点。”
日记里的句子，几乎原样落进她耳朵里。周砚伸手把声音关了。无声画面里，城南体育馆被红圈圈着，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橙色救援车。要是她没看过那份名单、没听过那段录音、没在废墟里见过那些黑眼的东西，大概也会觉得那里安全。
“今晚会有人去。”周砚说。
“很多人。”
林雾摸出手机，匿名发了条帖：“不要去城南体育馆，优先选择高处熟人住所或社区小型安置点。”不到一分钟，删了。她换号，换平台，又被删。第三次，账号直接异常。
她盯着屏幕，手指凉下来。有人在筛。而且筛子从预警这一刻就开始收了，不用等灾后混乱。
凌晨三点，地下酒窖的钢板表面结了一层白霜。霜里慢慢浮出一行字：
“他们会来半山。”
林雾刚要开口，监控屏幕闪了一下。院门外的雨里，立着一个人。橙色雨衣，蓝色袖章，他抬头正对摄像头，冲镜头笑了一下，然后按响门铃。
控制室里，门铃声响得很轻。凌晨三点的半山，越轻的声音越扎人。林雾先看时间——03:07。又过了三点。周砚已经站起来，一根手指按在控制台边，没碰开门键。她看他一眼，两人都明白：外门今晚不再开。
一楼临时休息区里，留守的三个工人有人探头：“老板，是不是救援队？”
林雾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稳：“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许靠近门窗，不许拍照，不许出声。”工人愣了愣。周砚补上一句：“从现在起半山封闭。谁擅自开门，尾款取消，立刻走人。”门内很快没声了。
林雾这才发觉自己那碗面还没吃几口。汤早就凉了，浮着一层薄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咸得发苦，也没舍得倒。
林雾把画面放大。雨衣男人胸前的证件被雨打得晃动，照片和名字都糊了，只有那截蓝色袖章格外扎眼。他不像被困的人，也不像急着救人的人。他站得太稳，稳得像早知道这扇门后一定有人。
她把这截录像单独截下来，存进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她写得很短：“城南到门口了。”
山路、后坡、侧门、院墙外，四个角度的监控她挨个切了一遍。没有第二个人影。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敢松。城南既然能精准摸到半山，就不必带很多人——一件救援服，一枚袖章，一句“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足够让普通人自己开门。
门铃还在响。
林雾没动，也没开广播。她只是把音量调低了一格，让那声音变得更远。今晚一旦有人心软，明天所有人都得替这扇门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