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开始收人的第一天，林雾就明白一件事：善良如果没有规则，会比恶意更快毁掉一扇门。
许曼到半山时已经快中午。她穿着湿透的冲锋衣，背一个医药包，脸色疲惫，眼神却很清醒。林雾没有因为熟人就开门，让她站在外门缓冲棚下，按流程脱下外套、消毒鞋底、检查背包。
许曼没有抱怨。“你这不像临时避雨点。”
“那就当我准备得充分。”
“充分到有消毒缓冲区和监控死角排查？”
林雾看着她：“进，还是不进？”
许曼举起双手：“进。”
她处理周砚伤口时手很稳，清创、缝合、包扎、用药，一样不乱。周砚全程没吭声。
许曼瞥他一眼：“你这种人最麻烦。忍痛忍得像没事，一倒就是大问题。”
“习惯了。”
“坏习惯。”
林雾站在旁边，把药品消耗一项项记下。许曼看见她那张表，眼神变了。“你这里有多少物资？”
“够用一段时间。”
“林雾，医院有很多人撑不住了。”
“我知道。”
“我没让你救所有人。”许曼的声音发涩，“可你这里要是安全，至少能救几个有用的人。”
林雾停下笔。安全屋终究不会永远只有她一个。周砚要养伤，发电机要维护，净水系统要有人盯。往后真要跟城南对上，她更不可能单打独斗。但门不能乱开，人不能乱收。
她走到控制室白板前，写下第一行字：“安全屋规则。”底下跟着几条——进入者一律检查、消毒、隔离观察；屋内物资算公共储备，动用要经许可；想留下，得拿能力和东西来换；位置、结构、库存不许外泄；动手、偷窃、煽动、道德绑架，全部驱逐；她保留最终开门权。
许曼看完，沉默了几秒。“很冷。”
“能活。”
“比医院现在那套临时命令强多了。”许曼点点头。
周砚靠在椅背上，声音有点哑：“还缺一条。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地下酒窖西侧墙、便利店地下室、城南相关资料。”
许曼皱眉：“什么墙？”
林雾把这条补上，没解释。许曼也没追。她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有些答案得拿资格换。
下午两点，老严带着孙女到了半山外围。他是周砚找来的电工，参与过几次别墅备用电系统，手艺很好。暴雨后他家一楼进水，儿子儿媳联系不上，只能带着八岁的孙女往高处走。
“他能修电。”周砚说。
监控里，老严站在雨里，怀里护着小女孩。两个人都很狼狈，可他没有拍门，只站在指定的位置等。
林雾通过广播问：“你能提供什么？”
老严抬头：“电工，维修，焊接，柴油机小毛病也能看。孩子吃得少，我能干活。”
小女孩抓着他的衣角，脸白得厉害，却没有哭。许曼低声说：“孩子有点低温。”
林雾开了门。照样检查、消毒、隔离，老严全程配合。进了一楼，他看见控制室和配电箱，眼神明显变了——他眼里没有贪，只有手艺人碰上一套系统时的本能盘算。
“这线路排得急。”他说，“能用，但要补保护。”
周砚看他一眼：“明天开始补。”
“行。”
林雾把规则给他看。老严看完，只问了一句：“孩子能有口热水喝吗？”
“有。”林雾说，“但你要干活。”
“应该的。”
小女孩捧着热水，忽然轻声说：“外面的雨里有虫子。”
房间里静了一下。
“什么虫子？”许曼蹲下来。
小女孩指着窗外：“透明的，细细的，在水里游。”
许曼的脸色微变。林雾想起未来血样里那点异常荧光。雨后病。它提前了。
夜里，刘凯带着人上山撬门。他披着雨衣，手里攥着撬棍，扯着嗓子喊林雾不管亲人死活。林雾没有开门，只打开强光、电网和广播，把白天那段通话录音放了出去。
刘凯的脸一下白了。他胸前那块黑色牌子开始闪红光。
“城南探针。”周砚冷声说。
林雾启动喷淋。黑牌被水冲落，掉进泥里冒起一股黑烟，随后被远程销毁。刘凯这才明白自己被当枪使了，连滚带爬逃下山。
林雾把录像存好，文件名写着：“第一次撬门。”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第一次——这个词本身，像在等第二次。
她把规则又添了两条：亲属关系不得作为入门的理由；携带城南设备、标记、探针的人，按高危对象隔离。最后又加一句：半山不接受道德审判，只接受规则交换。
许曼看到那条关于亲属的，轻轻叹了口气：“写得这么绝，以后会有人骂你。”
“现在不写，以后会有人害死我们。”
老严抱着严小满站在门边，一直没插话。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支持。”许曼看过去。老严低头摸了摸孙女的头。“我也有亲戚。可我不能拿孩子去赌他们的人品。”
屋里渐渐没了声音。严小满攥着衣角，没动。
林雾把新规则打印出来，贴在控制室门后。她拿红笔把“最终开门权”五个字圈起来。这不是权力，是责任——每一次不开门，都会有人恨她；每一次开错门，都会有人死。
白纸黑字贴上去，每个人进出都会看见。她不指望所有人都一开始就接受。规则真正起作用的时候，往往正是它惹人讨厌的时候。到那时，这张纸得比眼泪硬，也得比血缘硬。
门后那张纸的边角，很快被潮气洇起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