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峥那句话说完后，控制室里很久没人出声。
门会学习。这个说法比“灾变源头嫌疑人”更让人不舒服。源头至少能找，能封，能杀；可如果门后的东西会在每一次重启里学习林雾，学她的声音、选择、犹豫和软肋，那她越挣扎，敌人就越熟悉她。
小赵坐在角落，脸色很差。
许曼把韩峥的症状记录完，摘下手套，冷声道：“他说的话不能全信。”
“也不能当没听见。”林雾说。
周砚没说话。从白塔记忆恢复后，他就一直沉默。林雾看了他几次，他都避开。
这很少见。周砚很少心虚，他可以隐瞒，可以试探，可以把话说一半，但很少躲。
林雾把韩峥暂时交给许曼和老严看管，转身去了控制室外的小仓间。周砚跟了进来。门关上，外面的设备声被隔开。
她开门见山：“你还有话没说。”
周砚靠在货架边，脸色苍白：“你现在不该把精力放在我身上。”
“半山靠信息活着。”林雾看着他，“你刚想起来的东西，和我有关，和0号房有关，和所有人都有关。”
周砚沉默。
“白衣林雾只说了‘如果我重启，别相信我’？”
他眼神终于动了一下。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林雾那点耐心彻底沉下去。
她懂隐瞒。重伤、记忆混乱、韩峥在场，每一条都可以当理由。可理由一旦太多，就会变成习惯。今天周砚替她判断一段记忆该不该说，明天她也能用同样的理由替许曼、老严、小满判断什么该知道。再往后，半山和城南只差一层好听的说辞。
“还有什么？”
周砚闭了闭眼：“她还说，别让重启后的林雾靠近完整权限。”
林雾手指轻轻一蜷：“完整权限是什么？”
“0号房权限卡只是第一段。白塔、城南、半山各有一段。三段合在一起，可以完全打开，也可以彻底关闭0号房。”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韩峥在听。”
“隔离棚音频可以切。”
“也因为我不确定你听到后会怎么做。”
这句话把裂缝摆到了台面上。林雾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你还是在替我判断。”
“我在替半山判断。”
“半山不是你一个人的。”
“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两个人都安静了。小仓间里堆着滤芯、手套、干粮和备用电池，货架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像它们还只是普通仓库里的货。外面却有城南，有污染者，有0号房。
林雾忽然很累。她伸手扶住货架，指节抵着冰冷的铁皮，累在别处——每个人都在拿“为了半山”做理由时，她都得判断谁是真的，谁是借口。
“周砚，”她说，“我可以接受你不完全信我。”
他看向她。
“我也不完全信你。”林雾说，“但我不能接受你用不信任来截断信息。”
周砚没有反驳。
林雾把小仓间门打开：“这件事公开。”
“现在？”
“现在。”
他们回到控制室。许曼一眼看出气氛不对。林雾把话直接扔到桌面上：完整权限、三段权限、白衣林雾的警告，说了一遍。
小赵听得脸色更白。老严冷笑：“所以我们脚底下这楼，还藏着一段权限？”
周砚道：“可能。”
“你刚才不说？”
周砚沉默。
许曼看向林雾：“你准备怎么处理？”
林雾拿起白板笔，在“信息透明”四个字下面写：任何新恢复记忆、新获得门相关信息，十五分钟内内部通报。违反者，暂停核心权限。
她写得很慢。写这么慢，是要让每个人都看清楚：半山往后不再靠“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运转。知道多少，什么时候知道，谁负责记录，都得有线。
线可以保护人，也可以拴住人，但总比谁都揣着秘密强。
她写完，看向周砚：“从现在开始，你暂停单独操作防御系统和门相关资料。”
“接受。”他答得太快，老严反倒哼了一声。
林雾继续道：“我也一样。未来门、0号房、权限卡相关信息，必须记录，不允许单独行动。”
许曼补了一句：“包括情绪异常时。”
林雾看她。
许曼没有退：“你父母的事刚被翻出来，城南肯定还会用。”
林雾点头：“包括情绪异常时。”
这条规则写上去后，控制室里那根绷紧的线反而松了一点。规则不能让人立刻互相信任，但能让不信任不至于烂成暗伤。
晚上，韩峥被转移到更稳固的外部隔离间。临转移前，他忽然对林雾说：“你们内部吵得挺好。”
林雾看他。
“城南最怕你们吵完还能坐在一张桌上。”韩峥咧嘴。
林雾没理他。他却继续道：“周砚手里有城南旧门禁。”
周砚猛地转头。
“看，又有事没说。”
控制室里刚写下的规则，墨迹还没干。这张旧门禁像一记耳光，打在所有人的信任上。林雾先拿起那张卡——她只是把白板上的十五分钟规则又看了一遍。
规则头一刀，先落回半山自己人身上。
周砚把旧门禁卡放到桌上：“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我这里。”
许曼冷冷看着他：“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周砚没有回嘴。这比反驳更让人难受。
林雾拿起门禁卡。卡面边缘磨损严重，背后有一串很淡的编号：c-07。
她把编号记下来，忽然想起严小满的分类。
c组。
信任裂开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情绪，是编号。如果城南的c，背后是一整套筛选体系呢？
林雾把c-07写到白板最上方。严小满看见那个字母，脸色明显白了一点。
“小满？”
小女孩抓紧老严的衣角：“我梦里有这个。很多人排队，手腕上都有c。”
林雾把后面的话暂时咽下去，只把“c组”旁边的问号改成了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