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陈老弟心善,拿出三百块钱的彩礼要明媒正娶大雁,这钱可是用来给长生治这痨病的!”
“我身为长辈,好心好意来给这白眼狼操办续命的事儿,他不仅不感恩,还拿扁担打伤了新郎官,你们说,这拦着长辈报恩,是不是大逆不道?!”
林铁牛把那张按着红手印的借据拍在破木桌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挺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活脱脱一个被晚辈伤了心的好大伯。
这倒打一耙的功夫,瞬间让漏风的院子安静了下来。
八十年代的黑熊屯,宗族观念深得扎根。
家里没了爹妈,大伯出面给侄女寻个人家,再拿彩礼给侄子看病,这话放在哪儿都挑不出理来。
门外的村民们面面相觑,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铁牛这话糙理不糙啊,长生那病不花大钱能治好吗?”
“陈老狗虽然名声臭点,可三百块钱那是真金白银,大雁嫁过去也不算亏。”
“长生这孩子也是糊涂,咋能动手打长辈呢,这可是犯了村规的。”
人群里嘀嘀咕咕,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老娘们,更是冲着屋里指指点点。
大姐林大雁急得连连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不是的!周哥,赵大爷,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大雁想要冲上去撕那张借据,却被林长生一把拽住了胳膊。
“大姐,别急,让他装。”
林长生拍了拍大姐冰凉的手背,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他太清楚林铁牛是个什么货色了。
前世,林铁牛就是用这番大义凛然的说辞,堵住了全屯人的嘴,硬生生把大雁推进了火坑。
那时候的林长生躺在炕上,咳得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
可今天,他不仅能站着,还要把这老狐狸的底裤扒得一丝不剩!
治保主任赵大明白抽着旱烟锅,眉头拧成个死结。
他看了看理直气壮的林铁牛,又看了看满脸是血的陈老狗,觉得这事儿还真不好断。
“长生啊,你大伯手里的字据可是真的?”
赵大明白磕了磕烟灰,打起了官腔。
“要是真的,那你今天这顿打可就闯大祸了,这是不识好歹啊。”
林长生没有辩解,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张借条一眼。
他随手把带血的柞木扁担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林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踩着满地的碎木屑,一步一步走向林铁牛。
林铁牛见他空着手过来,心里的恐惧散了一半,重新摆起了族长的谱。
“咋的?知道错了吧?晚了!”
林铁牛昂着下巴,拿鼻孔看着林长生。
“今天就算你给我跪下磕头,你也得把大雁乖乖交出来,不然我非得让治保会抓你去公社蹲号子!”
林长生停在距离大伯不到半米的地方,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他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了口。
“大伯,前年我爹进山打猎,为了救队里的集体红松林,被大火活活烧死在黑瞎子沟。”
林铁牛脸色变了一下,不耐烦地摆摆手。
“提你那倒霉爹干啥!公家给那点抚恤金,早给你看病造光了!”
“是吗?”
林长生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深,眼神仿佛能穿透林铁牛的皮肉,看清他那颗黑透了的心。
“我倒是记得,我爹死后第三天,你就跟大伯母在屋里偷偷数了半宿的钱。”
林铁牛的眼皮猛地一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少在这儿放屁!那是我自己攒的买棺材本!”
林长生没理会他的狡辩,继续用低沉的声音,慢条斯理地抛出重磅炸弹。
“大伯,你酒量不行,喝多了就管不住嘴。”
林长生凑近了一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耀祖哥娶媳妇,你在院子里喝了半斤烧刀子,搂着隔壁村的老李头吹了什么牛?”
林铁牛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有一道炸雷在耳边响起。
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贪杯,喝多了确实爱满嘴跑火车。
但他死活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当着这病秧子的面说过什么掏心窝子的话。
“你说,老二虽然是个短命鬼,但他死得值啊。”
林长生模仿着大伯前世大舌头的语调,唯妙唯肖。
“要不是他被火烧死,公社哪能批下来那整整五百块钱的烈士抚恤金?”
这话一出,林铁牛原本涨红的脸,瞬间褪得一丝血色都没了。
他像见鬼一样瞪着林长生,嘴唇剧烈哆嗦着,连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林长生却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反而猛地拔高了音量,转身面向门外。
“赵主任!周大哥!还有门外的各位街坊四邻,大伙儿都听好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屋里屋外所有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我大伯口口声声说为了给我治病,不得不卖了我大姐。”
林长生一字一顿,声音像刀子一样在寒风中刮过。
“可我爹当年救火牺牲,公社里明明发了整整五百块的烈士抚恤金!”
全场哗然,死一般寂静后,像往沸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啥?五百块?老林家啥时候有这么多钱了?”
“长生他爹那事大伙儿都知道,可铁牛当时哭穷,说公家就给了一袋米和十块钱啊!”
议论声瞬间炸开,村民们的眼神全变了。
五百块钱。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这就是一笔能砸死人的天文数字。
有了这笔钱,林长生别说看病,就算去省城大医院住个把月都绰绰有余。
退伍老兵周红军最听不得这个,他一步跨上前,铁塔般的身躯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铁牛,长生说的是不是真的?二叔的抚恤金你到底瞒没瞒?”
林铁牛吓得连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坑沿上,手脚直冒凉风。
“放……放屁!这小兔崽子得了失心疯了,满嘴喷粪!”
他拼命挥舞着双手,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他有啥证据?红口白牙的,你们可不能听他瞎咧咧啊!这是诬陷!”
“要证据是吧?”
林长生转过身,一双眼睛死死锁定林铁牛,不留半点退路。
“大伯,当年你拿到钱,根本没敢声张。你怕村里人借钱,更怕拿到我家填窟窿。”
林长生步步紧逼,逼得林铁牛直往墙角缩。
“你用这笔钱,偷偷给耀祖哥去县里买了一辆崭新的大金鹿自行车,还配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
“胡说!那是我自己砸锅卖铁攒的钱!”林铁牛扯着嗓子嚎叫,声音却虚得像漏气的皮球。
“那就让大家伙去你家看看账!”
林长生猛地抬起右手,手指如同长枪一般,笔直地指着林铁牛的鼻尖。
他一字一句,声音如洪钟大吕,彻底敲碎了林铁牛最后的心理防线。
“当年那本中国人民银行的红皮存折,还有县百货大楼开出来的自行车和缝纫机盖章发票。”
“根本就没被你烧掉,全被你用油布包着,就藏在你家东屋!”
“东屋炕洞,顺着灶眼往里数,第三块青砖底下扣着!”
林长生最后这几句话,掷地有声,砸得整间破草房嗡嗡作响。
“轰!”
林铁牛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死在原地。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软得像两团烂泥,顺着炕沿直接出溜到了地上。
他大张着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鲶鱼,拼命倒抽着凉气。
那是他半夜三更,趁着老伴睡熟了,自己一个人偷偷挖开砖缝藏进去的绝密。
这事天知地知,连他亲生儿子耀祖都不知道半点风声。
眼前这个一年到头连屋门都不出几趟的病秧子,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连第三块青砖的位置,都点得一毫不差!
这简直比见鬼还要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看到林铁牛这副吓破了胆、满头虚汗的活见鬼模样,谁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本对林长生还有些怨言的村民,此刻全气炸了肺。
“黑了心肝的畜生啊!连亲兄弟的买命钱都敢贪!”
“拿着侄子的救命钱给自己儿子买三大件,转过头来还要把亲侄女卖给光棍?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群情激愤,几个脾气爆的年轻后生,甚至想冲进屋里揍林铁牛一顿。
周红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子,咬牙切齿地指着林铁牛。
“我当年在南边打仗,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喝烈士血的王八蛋!”
一直没吭声的赵大明白,此刻也把手里的烟袋锅往鞋底上狠狠一磕。
身为治保主任,他看人看事毒得很。
林铁牛那面如死灰、浑身打摆子的德行,早就把底细卖了个一干二净。
今天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黑熊屯的大队部就得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赵大明白见大伯满头虚汗面如死灰,眼神一厉。
“大猛,二柱子!把你们背的排子枪给我端平了!”
赵大明白大手一挥,指着门外大喝一声。
“跟老子去林铁牛家,我今天倒要看看,那东屋第三块青砖底下,到底埋着什么烂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