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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窒息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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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超市规模不小,日用百货、零食饮料、文具用品一应俱全。

唐予推着购物车,对照着手机上列的清单,一样一样地往车里放东西。

牙刷、牙膏、漱口杯、毛巾、洗发水、沐浴露……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衣架、收纳盒、拖鞋、水杯。

他挑的都是最便宜的款式——牙刷买的是促销装,两支捆绑销售的那种;毛巾选的是纯色基础款,没有任何花纹;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大桶的家庭装,性价比最高。

风昭阳也买了些东西,主要是零食和饮料。

两人结完账,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超市,又拐去了旁边的快递站。

唐予在网上买的被子、枕头和床单已经到了,包裹体积不小,抱在怀里几乎挡住了视线。

他费力地抱起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肩膀微微下沉,显得有些吃力。

风昭阳见状,把自己手里的购物袋换到一只手上,腾出另一只手,一把接过了唐予怀里的半边重量:“来,我帮你拿一段。”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唐予连忙推辞。

“没事,反正我也空着手。”风昭阳不由分说地分担了一半的重量,大步往前走去,“走吧,早点回去还能早点铺床。”

唐予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唐予侧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又是陪我逛超市,又是帮我拿东西的。”

“这有什么麻烦的,顺手的事。”风昭阳笑了笑,“再说了,咱们是室友嘛,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话是这么说……”唐予微微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但还是谢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感谢你今天帮忙了。”

“行啊!”风昭阳爽快地答应了,“那我可记住了,到时候别赖账啊!”

“不会的。”唐予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线条。那双眼睛里映着碎光,看起来清澈而真诚。

风昭阳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了目光,笑着说:“对了,你喜欢吃什么菜?什么口味?”

“我都行,不挑食。”唐予说,“到时候看你喜欢吃什么,我请客。”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难得有人请客,可不能随便放过你。”风昭阳故作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开玩笑的,到时候随便吃点就行,不用破费。”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宿舍楼下。

上楼的时候,风昭阳依然帮唐予分担了一半的重量。两人一层一层地爬上三楼,都有些气喘吁吁。

推开宿舍门,周鹏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两人大包小包地进来,挑了挑眉:“哟,你们这是把超市搬回来了?”

“差不多吧。”风昭阳笑着把包裹放到唐予的椅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臂,“买了不少东西。”

张深也从手机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唐予把东西放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拆包裹。他把新买的床单被套拆开,抖了抖,铺到床上。纯色的浅灰蓝,没有任何图案,简单干净。

风昭阳在旁边整理自己的东西,偶尔和唐予聊两句,气氛融洽。

铺好床,唐予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空间。

床铺是新的,柔软干净。桌面是新的,宽敞明亮。

一切都是新的。

新的开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压在心头一整天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一些。

至少,今天不算太糟。

认识了几个室友,加了王雯雯的联系方式,还顺利地安顿了下来。

至于许霜——

唐予的目光暗了暗。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拿起手机,看到有一条新的消息,是王雯雯,“唐予同学,宿舍安顿好了吗?”

唐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已经安顿好了,谢谢学姐关心。”

发送。

他放下手机,嘴角微微上扬。

下一秒,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备注名:奶奶。

他脸上那抹因为和王雯雯聊天而浮起的淡淡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冷漠。他拿着手机,走出宿舍,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某间宿舍传出的嬉笑声。唐予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奶奶。”

他的声音温和乖巧,和刚才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刘兰花沙哑而急促的声音:“小鱼啊,到了没有啊?安顿好了没有啊?”

“到了,安顿好了,您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刘兰花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走了之后,我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你爸今天又闹了一整天,不肯吃饭,非要往外跑,我拉都拉不住……”

唐予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小鱼啊,你在外面要好好的,别学坏了,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刘兰花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城里头乱得很,你可不能被带坏了。咱家穷,经不起折腾,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奶奶这条老命也就没了……”

“我知道的,奶奶。”

刘兰花的声音又变得哽咽起来,“咱家穷,你在外边别乱花钱,别跟人家比吃比穿,咱比不起。也别惹事,跟同学好好相处,别让人家瞧不起……”

“嗯,我省着呢。”

“在外面不要惹事,跟同学好好相处。人家城里孩子条件好,咱比不了,你就夹着尾巴做人,别跟人起冲突……”

“好。”

“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生病了,到时候吃药要花不少钱……”

“我会的。”

唐予一句一句地应着,语气温和顺从,像一个听话的好孙子。

可他的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目光空洞而冰凉。

三年前的那一幕,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候他刚拿到市一中的录取通知书,他捧着那张通知书,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希望。

可回到家,迎接他的却不是祝贺。

刘兰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阴沉着脸,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你能不能不去?”

唐予愣住了。

“你走了,家里怎么办?”刘兰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那个样子,你弟那个样子,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宝一刻都离不了人,你爸发起疯来我根本拦不住……”

“可是奶奶,我……”唐予想说什么,却被刘兰花打断。

“你上那么远的学有什么用?家里都成这样了,你还想着往外跑?”刘兰花抹着眼泪,“你妈跑了,你爸傻了,你弟又是那个样子,你要是也走了,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唐予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节发白。

他想说:就是因为这个家不像家,我才要走出去。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照顾一个傻子父亲和一个残疾弟弟。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从那天起,刘兰花每天都在他耳边念叨——家里困难,离不开人,他走了她们怎么办。话里话外,好像他去上高中就是一件不孝的事情。

唐予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做着家务,默默地照顾着父亲和弟弟,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争辩。因为他知道,反抗没有用。

从小学开始,他就承担起了家里的农活和家务。家里的地承包出去了,但刘兰花留了一块菜地种菜去卖,浇水、施肥、除草,全都是他的活。

每天放学回家,他放下书包就去菜地干活,干完了还要做饭、洗碗、照顾弟弟和父亲。

星期天更忙,别的孩子在玩游戏、看电视,他在田里顶着太阳干活。

那时候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天什么都不用做,安安静静地看会儿书。

可就连这点奢望,也很难实现。

所以当他考上高中,要去市里读书的时候,刘兰花不愿意放他走。

她怕他走了,就没人帮她干活了。她怕他走了,她就照顾不过来这个家了。

她怕他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就像张甜甜一样。

唐小宝溺水而死的那天,唐予记得很清楚。

刘兰花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池塘里捞起来的……救上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唐予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的感觉——

松了一口气。

就好像压在身上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人搬走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他走进院子,跪在刘兰花身边,抱住她,哭着喊了一声“奶奶”。

哭是真的哭,但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唐小宝死后,村里人都来劝刘兰花:“让孩子去上学吧,将来有出息了,你也能跟着享福。”

刘兰花哭了几天,终于点了头。

唐予就这样,终于走出了那个村子。

现在,三年过去了。

他站在华江大学的走廊里,听着电话那头刘兰花的声音,心里却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压抑和隐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他恨这个家。恨那个痴傻的父亲,恨那个拖累他的弟弟,恨那个只知道索取和绑架的奶奶。

他甚至想过,如果他们都能像唐小宝一样死掉就好了。

那样他就彻底自由了。

彻彻底底地自由了。

“……小鱼啊?小鱼?你在听吗?”

刘兰花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在听。”唐予的声音依旧温和,“奶奶您说。”

“我说,你在学校要好好的,别让奶奶操心。”刘兰花叹了口气,“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也不知道还能等你几年。你可一定要有出息啊,奶奶就指着你了……”

“我知道的,奶奶。”唐予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您放心,我一定会出息的。”

一定会出息的。

“行了行了,电话费贵,不说了。你在外面好好的啊,别忘了给奶奶打电话。”

“好,奶奶再见。”

电话挂断。

唐予放下手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碧蓝的天空。

他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他脸上的冷漠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谁打的电话啊?”风昭阳随口问了一句。

“我奶奶。”唐予把手机放到桌上,语气轻松,“老人家不放心,叮嘱了几句。”

“正常,我爸妈也打了好几个电话了。”风昭阳笑了笑,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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