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像一朵小小的云在唐予的掌心中安了家。
唐予低头看着它,目光落在它那张稚嫩的脸上。它的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奶渍,偶尔嘴巴会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吮吸着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掌心中那个安然入睡的小生命,没有把它放回猫笼里。
他的指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小雨背上的绒毛,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它,又像是在确认手心里这团温暖是真实的。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大概三年级吧。有一天放学回家,同村的一个同学神秘兮兮地拉住他,把他带到自家后院,从柴垛后面掏出一个纸箱子。
箱子里铺着旧棉絮,四只毛茸茸的小奶猫挤在一起,眼睛刚刚睁开。
“我家猫生的,太多了,养不了那么多,送你一只。”同学很大方地从箱子里捞出一只小花猫,塞到他手里。
那只小猫很小,小到可以整个趴在他的掌心上,和此刻的小雨差不多大。
它的毛是黑白花的,四个爪子是白色的,像戴了四只小手套。
它趴在唐予的手心里,仰着头看他,发出一声细细的、嫩嫩的“咪”。
唐予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有一点新奇,有一点欢喜。他没有玩具,没有零花钱,没有课外书,他的童年是一片灰扑扑的空白。
那只小花猫,是那片空白里突然出现的一抹亮色。他把小猫揣在怀里,一路小跑回了家。
家里没有猫粮,也没有奶粉。
他偷偷从厨房的米缸里抓了一把米,熬了一小碗米汤,晾凉了,用勺子送到小猫嘴边。
小猫吃了米汤,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他的手指,指尖传来一阵痒酥酥的触感。
唐予蹲在地上,看着它舔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刘兰花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蹲在墙角的唐予,以及他面前那只正在舔他手指的小花猫。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抬起脚一脚踢在了那只小猫的身上。
那只小花猫被踢得飞出去两三米远,在空中翻了好几圈,重重地撞在墙根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后腿似乎使不上力了,只能在地上徒劳地蹬着,嘴里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唐予蹲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保持着刚才喂食的姿势,手指还伸在半空中,指尖上残留着猫咪舌尖的触感。
“人都养不活了,还有心思养猫?!”
刘兰花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子,又利又钝地划过他的耳膜,“你知不知道你爸你弟弟每个月要花多少钱?你还有闲心弄这些没用的东西回来!你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唐予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愤怒。
他只是慢慢地把伸出去的那只手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指尖上那点残留的温热一点一点地被风吹凉了。
他蹲在原地,看着墙角那只还在挣扎的小花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闷闷的无力感,像是被人按进了一潭浑浊的水里,挣扎不出来,也叫不出声。
那只小花猫第二天就死了。
唐予挖了一个浅浅的坑,把那只已经僵硬的小小尸体放进去,盖上土,用脚踩实了。
他没有给它立碑,也没有哭。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淘米,生火,做饭。
他对那只猫没有多少感情。
毕竟只喂了两口米汤,相处了不到一天,谈不上有多深的羁绊。
他把它带回来,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它看起来可爱,而他实在太无聊了。
没有玩具,没有伙伴,没有任何能让他感到快乐的东西。那只小花猫,是他灰扑扑的童年里偶然出现的一点亮色。
然后被一脚踢灭了。
此刻,唐予看着掌心中安然入睡的小雨,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之所以把小雨带回来,固然有几分不忍心看它冻死在雨夜里,但更多的,他知道自己心里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考量。
小雨是他和风昭阳一起发现的,一起送去医院的,一起决定带回来的。
这只猫,是他和风昭阳之间的一条纽带。照顾它,讨论它,为它跟周鹏争执……
所有这些都在无形中拉近了他和风昭阳之间的距离。
他在利用这只猫。
这个认知让唐予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愧疚,他很少为任何事情感到愧疚。
但当他低头看着掌心中那团毫无防备地安睡的小生命时,他确确实实地感到了一丝不适。
像是一颗小石子硌在了鞋底,不影响走路,但总有些不舒服。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风昭阳,声音平静地开口:“昭阳,我也帮着找领养的。不会让它一直待在宿舍里。”
风昭阳从书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不急,慢慢找。找到靠谱的再送,找不到的话我就送回家,反正也不差这一只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会是怕周鹏再说闲话吧?不用管他。”
“不是怕他说。”唐予低下头,看着掌心中的小雨,声音轻了几分,“只是觉得……不能一直让它住在笼子里。它应该有一个真正属于它的家。”
风昭阳看着唐予低垂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眼睛,总觉得他此刻的表情里藏着一些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但风昭阳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那我们一起找。”
唐予没有再接话。他将小雨轻轻地放回了猫笼里的软垫上,盖上了一条小毛巾被,然后关上了笼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悠远而平静。
他想起那只被一脚踢飞的小花猫,想起那个浅浅的土坑,想起刘兰花那句“人都养不活了,还有心思养猫”。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然没有摆脱那种无力感。他依然在为生存挣扎,依然没有资格去拥有那些需要余裕才能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