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信息是风昭阳帮忙发的。
他拍了几张小雨的照片。趴在唐予掌心里的、抱着奶瓶喝奶的、蜷缩在软垫上睡觉的……
配了一段简洁的文字,发布在了学校一些群里。
照片里的小雨奶白色带橘斑,圆圆的眼睛像两颗琉璃珠子,乖巧又惹人怜爱。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天,就有好几个人加了风昭阳和唐予的微信来询问领养事宜。
唐予对这只猫的感情很复杂,谈不上多深厚,但每天喂奶、清理猫砂、看着它在掌心里打呼噜,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下午,唐予正在宿舍里给小雨冲奶粉,手机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想领养的人发来的消息,放下奶瓶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好友申请的通知。
验证信息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是许霜。”
唐予握着手机,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他没有立刻通过,而是把手机翻面扣在了桌上,继续给小雨冲奶粉。
奶瓶里的温水兑入奶粉,他用勺子轻轻搅拌着,看着乳白色的粉末在水中溶解,没有气泡。
他将奶瓶喂到小雨嘴边,小家伙立刻含住奶嘴,两只前爪搭在他的手指上,使劲地吮吸起来。
唐予低头看着它,没有看手机,但那条验证信息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识里,让他无法完全忽略。
他等小雨喝完了奶,用纸巾擦了擦它的嘴角,将它放回笼子里,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条验证信息看了片刻,点了“通过”。
许霜的消息几乎是秒到:“明天下午三点,学校东门外那家日料店,二楼竹间包厢。”
语气不容拒绝,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任何铺垫。
唐予看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打下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唐予站在了那家日料店的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长袖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温和。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玻璃门。
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将他引上二楼,在一扇贴着“竹间”铭牌的推拉门前停了下来,微微鞠躬,替他拉开了门。
包厢不大,榻榻米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和几碟小菜。
许霜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空了,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到唐予站在门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说话。
唐予在门口站了两秒,脱了鞋,在许霜对面坐了下来。
服务员跪坐在一旁,递上菜单。许霜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名,又点了一瓶清酒。服务员记下菜单,恭敬地退了出去,拉上了门。
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唐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玄米茶,有一股淡淡的焦香。
他没有率先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木纹上。
许霜也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搭在桌沿,目光冷冷地看着唐予,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曾经珍视过、却被对方亲手摔碎的东西。
沉默在包厢里蔓延,空气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清酒先被端了上来。服务员跪坐在一旁,为他们斟满了两杯酒,然后再次退了出去。
许霜端起酒杯,一仰头,将整杯清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空杯,没有吃菜,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然后抬起头,看着唐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压抑的冷意:
“唐予,你是不是觉得,过去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唐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杯壁微凉的触感,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没有觉得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许霜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意,“唐予,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唐予没有说话。
“唐予,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我以为你也喜欢我!结果在你眼里,我他妈就只是一个同学?”
唐予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手将手中的清酒一口喝了下去。
他不常喝酒,也不喜欢酒的味道,但此刻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酒精来缓冲这场对话的重量。
“许霜,”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低,“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
唐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坦然:“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许霜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锋利如刀,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中了最柔软的地方。
唐予张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家里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一些。”
许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我爸是傻子,我弟弟出意外死了,我奶奶一个人撑着一个家,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跑了。”
唐予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从小就知道,我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我只能靠自己。我必须考上好大学,必须离开那个地方,必须往上爬。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他端起那杯酒,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依然平静:“高中的时候,我在班里是什么处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着。”
他抬起头,看向许霜,目光里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坦诚:“你对我好,给我买手机,买衣服,带我吃饭,帮我找工作。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我觉得我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敢放手,也不能放手。所以我跟你在一起了。”
许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但我不喜欢男生。”唐予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钱,你的保护,你给我的那些好处。我利用了你。”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但这一次,酒液似乎变得格外苦涩。
“后来你妈妈打电话给我,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唐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我说同学关系。那是实话。在我心里,我们之间就是同学关系。你对我好,我接受了,但我的心从来没有给过你。
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没有办法。那个时候的我,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别人的感受?”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微微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许霜,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是应该的。我确实对不起你。
如果你现在想报复我,想让我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我可以承受。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接着。”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霜坐在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发红,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冷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他看着唐予,声音沙哑而低沉:“唐予,你他妈的真不是个东西。”
唐予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垂下了目光,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许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大,膝盖撞到了矮桌的边缘,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清酒,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洇开几滴深色的水痕。
他没有去扶那个杯子。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唐予,什么也没再说。
他转过身,拉开推拉门,大步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被竹席地板吸收殆尽,消失在寂静的深处。
唐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面前是两杯残酒和几碟几乎没有动过的菜肴。
过了好一会儿,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出了包厢,下楼结账。
但服务员说账已经结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