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
陈渡正在千川殿二层那间偏僻的藏书室里打坐，便听到外面有动静。
瞬间，后天圆满的修为被他压得极深，从外表看去，他依旧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皇子。
等他出去才知道，竟然是皇上派了圣旨而来。
宣旨太监姓王，在宫中当差三十余年。
他站在千川殿长满荒草的院子里，身后跟着两队亲卫军。
而陈渡，则跪在院中青砖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皇子苏元证，自入千川殿以来，克己复礼，潜心向学，四载寒暑，勤勉不怠，朕心甚慰。
即日起解除幽禁之身，复其爵位，赐还皇子仪仗，着令七皇子三日后出席百国大会，与诸皇子共迎万邦来朝，钦此。”
陈渡双手接过圣旨，明黄绸缎入手微凉。
他将圣旨高举过头：“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太监宣完旨，脸上的肃穆神色立刻像翻书一样，换成了殷勤的笑意。
他在宫中摸爬滚打三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在第一时间嗅出风向的变化。
四年前七皇子被押入天牢时，满朝上下都以为这颗棋子已经彻底废了，谁也没想到四年后圣上会忽然下旨释放，还在百国大会这种重大场合给他留了一席之地。
不管皇帝是出于什么考虑，这道圣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七皇子重新回到了棋盘上。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太监亲自上前将陈渡搀扶起来，“殿下这四年来在千川殿潜心读书，气色倒是比当年更好了，圣上知道殿下勤勉，特命老奴多带了几套新衣裳来，殿下试试合不合身？”
陈渡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和微笑，“王公公费心了。”
院门外，几个闻讯赶来的太监宫女已经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的话。
千川殿的院门，四年来，第一次对外敞开。
陈渡换上了王太监送来的新衣裳，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袖口绣着暗纹云纹。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陪伴了他四年的破旧殿宇。
事实证明，一辈子比他想象的要短。
陈渡收回目光，转身朝后宫走去。
他现在唯一想做的，是去见一个人。
……
后宫西路，漱芳斋。
这座偏僻的宫苑比千川殿好不到哪里去，一个穿着素色旧衣的妇人正坐在井边择菜，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手指干瘦，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她低着头，专注地摘着手中的菜叶，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了院子。
陈渡站在院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四年前他被押入天牢的时候，没来得及见她一面。
在天牢那几天，在千川殿的整整四年，他偶尔会想起这个身体的母亲，不是他的母亲，是苏元证的母亲。
他只是穿越而来的真灵，占据了这具身体，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身份，但他从未真正把这位深宫中的妇人当成自己的母亲。
可是此刻，看到她坐在井边的背影，他的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些属于苏元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所有理性的堤坝。
“娘。”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蹲在井边的妇人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菜叶子掉进了水盆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她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陈渡的一瞬间骤然睁大。
“证儿？！”
她的声音沙哑，颤巍巍地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却始终不敢上前。
仿佛害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影子，一碰就碎了。
陈渡走上前去，四年的软禁生活没有让他变得沧桑，反而因为常年待在室内，皮肤比四年前更加白皙。
但在这位母亲眼里，这四年的每一天都是在她心头割肉。
她不知道他在里面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人欺负他。
她只是一个被遗弃在冷宫角落里的老宫女，连去探监的资格都没有，连托人带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她只能坐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对着皇宫上方那方小小的天空，一遍一遍地祈求菩萨保佑她的儿子平安。
“是我，娘。”陈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我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积压四年的所有情绪。
她猛地抓住陈渡的胳膊，十指攥得紧紧的。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里面吃不饱？娘攒了些银子，都给你，你拿去补补身子。”
她说着就要松开手去屋里翻银子，陈渡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娘，我没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以后也不会再有事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一阵。
大约过了半晌，院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王太监那张圆脸从门框边探出来，笑得像朵菊花，手里还多捧了一个檀木小匣。他
跨过门槛走进来，先是朝陈渡行了个礼，又转过身朝陈渡的母亲端端正正地弯下腰去，态度比方才宣旨时还要恭敬三分。
“老奴给娘娘道喜了。”
七皇子的母亲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陈渡的袖子，“王公公，您……您叫我什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自从被贬后，这四个字她已经太久没有听过了。
王太监将檀木匣子双手奉上，“娘娘，圣上有旨，恢复娘娘嫔位，即日起搬回暖香阁居住。
皇后娘娘那边已经打点好了，下午便有宫女来替娘娘收拾东西。
圣上还说，这几年委屈娘娘了，让娘娘好生休养，缺什么只管跟内务府开口。”
陈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道圣旨背后的深意，
释放皇子，恢复爵位，恢复母亲嫔位，这三件事加在一起，绝不是皇帝忽然念及父子情深。
百国大会在即，万邦来朝，诸皇子都要出席。
如果七皇子生母还是一个被贬在冷宫的废嫔，面子上不好看。
皇帝这是在给百国大会清场，把所有台面上的瑕疵都擦干净。
而且，这位皇帝肯定也是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这皇帝倒是有趣，一个已经废了的棋子，他竟然还想拾起来。
只是知不知道，到那之后，究竟是谁收拾谁？
百国大会当天，太和殿。
陈渡早早来临，在皇子落座的在末席落座，茶还没喝一口，几位皇子的目光便如约而至。
四皇子苏元平最先开口，嗓门大得隔着三张桌子都听得见，“老七？你竟然还有胆量从千川殿里出来。”
说话之间，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六皇子苏元宁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笑：“四哥有所不知，七哥在千川殿读了四年书，怕是把殿里的藏书都翻烂了，自然与之前不同，七弟，可读到什么绝世秘籍了？”
陈渡放下茶杯，笑了笑：“哪有什么秘籍，不过是些经史子集，打发时间罢了。”
齐王苏元礼坐得近了些，一面把玩着腰间明珠，一面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老七这四年倒是养得白净，看来千川殿的风水养人。”
燕王苏元诚没看过来，只淡淡说了句：“能坐在这里就好。”
太子苏始终未置一词，目光从前方的使节团中掠过，仿佛末席的一切与他毫无关系。
陈渡一一应过，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
几位皇子见他不接招，也便失了兴趣，各自转头与身边的人说话。
四皇子走开时，心道：“废物一个。”
陈渡端起茶杯，将这几个字和着温热的茶水一同咽了下去。
……
御座之上，皇帝端坐，十二旒冕冠之下，面容看不真切。
殿中歌舞升平，八佾舞于庭，编钟玉磬齐鸣。
唱名声，喝彩声，金玉交击之声，汇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嚣。
轮到西南边陲一个小国献礼时，使节捧着锦匣，步履从容，在御阶前单膝跪下：“外臣奉寡君之命，献九天云锦一方。”
皇帝当然允许。
然而，匣盖掀起，烟雾炸开，但这不是普通的白烟，而是真元引爆的某种特殊之物。
浓烟如怒涛般翻涌而出，视线被完全隔绝，气味刺鼻，吸入后经脉微滞。
禁卫军统领的暴喝声，在烟雾中炸响：“有刺客！护驾！”
同一时刻，十几道后天高手的气息同时爆发。
是货真价实的后天境！
一个后天高手就足以在江湖上开宗立派，此刻竟有十几人同时发难，且早有预谋，分工明确。
并且，蓄谋已久！
一名皇子倒在血泊中，是刚刚狂妄的四皇子。
方才还在席间谈笑，此刻咽喉已被一剑洞穿，到死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殿中大乱，朝臣伏地，使节奔逃。
又有三名杀手扑向末席。
在他们眼中，这位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皇子，不过是下一个待宰的羔羊。
陈渡放下茶杯，苦笑道：
“你们这是何苦呢。”
他叹了口气，四年蛰伏，一招破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