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十四，两个小时过去，连一丝灰线都没往前挪。
秦川没守着它耗。
他把量出来的数重新排了一遍，安装座同轴度偏差零点零三一，丝杠三个截面的差值，导轨平行度，全都压在纸面上，随后扶着桌沿写修复方案，笔尖走到找正基准那一行，停了下来。
偏差出在装配上，这一点他已经定下了。
安装座拆下来，重新找正，再装回去，丝杠的误差就能压掉，真正麻烦的是基准该选哪里，选偏了，装回去仍然要跑。
他在那行下面画了个问号，还没落答案。
视野左下角的进度条忽然跳了一下。
【图纸解析恢复。进度：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五十七……百分之九十一……完成。】
秦川搁下笔。
六h八二的结构图在视野里铺开，床身，主轴，进给机构，一层压着一层，每个零件边上都跟着俄文标注，系统逐条换成中文。
他翻到安装座那一页，按着自己量出的数核了一遍，零点零三一，而图上的装配公差写得清楚，零点零零五。
差了一个量级。
他正要关掉，忽然看见图纸下面还压着一页，格式跟前面的不一样，纸色更沉，折痕很重，显然被人单独翻过不少回。
他把那页展开。
那是一套改进方案，专门针对安装座定位工艺，俄文列了四步，末尾补了一行备注，笔迹潦草，收笔处拖得很急。
系统译出内容。
【建议：安装时以主轴轴线为基准进行二次找正，可消除装配误差。本方案未列入出厂工序。原因：工期压缩，暂缓实施。】
工期压缩，暂缓实施。
秦川看完这行字，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方案框架上的问号划掉，填上主轴轴线，起身去工具柜取了百分表，千分尺和一套扳手。
陈兰芝那边一直没开口。
他蹲下去，先把安装座四颗固定螺栓逐颗松开，拆卸顺序一笔一笔记下，再取出安装座，翻过来看底面。
三道原厂校正线刻得很浅，颜色已经发灰，是多年前留下的旧标记。
他把百分表的表杆贴着主轴轴线走了一圈，等读数稳住，又把安装座放回原位，顺着这条基准一点点调位置，压表，微调，再压表，连走三圈，表针摆幅逐次收小，到第四圈时，几乎贴着零位不动。
他拧紧第一颗螺栓，手上的力道放得很匀，对角交替，没让座子被哪一边先带偏。
四颗螺栓全部上紧后，他没有马上收手，又把百分表架回去，沿着行程走了一整圈。
读数停在零点零零四。
进公差了。
秦川站起身，取下百分表，装回工具柜，又拿出砂轮棒，用了二十分钟把丝杠端面的毛刺和轻微磨痕清干净，最后薄薄上了一层油，推着手轮走完一个全程。
手轮一路顺过去，掌心没有再感到那股发涩的顶劲。
他把砂轮棒放回架子，在记录纸上写完修复步骤，走到陈兰芝工位旁，把纸压在她桌角。
“修好了，主轴轴线找正，装配同轴度零点零零四。”
陈兰芝手里的图纸停住了。
她没立刻接话，转过椅子，走到铣床前，自己取了百分表架上去，推着手轮走完整个行程，表针轻轻浮了一下，很快稳住，全程没有越过零点零零五。
她抽下百分表。
摘掉手套后，她走到那台铣床边，手掌从床身上拖过去，最后停在丝杠末端。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贴着门缝掠过去。
“半年。”
她背对着秦川，嗓音比平时低了些。
“六个人量过，没人找到这里。”
秦川把工具箱关好，卡扣压下，声音短促。
“装配时已经偏了，只靠量具追不到根，只能倒着推工艺路线。”
陈兰芝转过身，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这两秒，比她早上打量他那一下还久。
“逆推工艺路线，你在哪学的。”
“自己琢磨的。”
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压回去。
脸上那点平静还在，眼里的光却深了一层，先前那份公事公办的打量，已经收了不少。
她没有继续问。
她拿起记录纸看了一遍，放进文件夹，回到工位。
“明天来，我给你安排新的件。”
这句话的语气换了，早上那句只是派活，现在这句更像把人留进了自己的安排里。
秦川应了一声，背起工具包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戴眼镜的老师傅叫住他。
“小伙，这台床，你用的什么基准？”
“主轴轴线。”
老师傅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图纸，可那一声落得很实，带着听见意外答案后的停顿。
秦川把门带上。
走廊里冷，灯管有一根发黄，光落到水泥地上，压出一截暗影。
他在那截暗影里站了几秒，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字。
【本阶段任务完成：修复苏制6h82铣床同轴度偏差。异常信号残留状态：已标记，暂未激活。建议：持续关注该设备，信号来源未确认。当前暴露概率：百分之五十五。】
暴露概率降了三个点。
秦川把面板压下去，往宿舍楼方向走。
傍晚的风从东头灌过来，机油味压着铁锈味，他走到半路，口袋里的纸折了一下。
那是今天带进来的量具记录。
他取出来，对折，塞进工作服口袋最里层。
苏联人的改进方案，当年没用上。
今天让他用上了。
这件事，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
第二天早上进门，桌角压着一张字条，笔迹干净，只有一行。
下午三点，刘工办公室。
秦川把字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又放回桌角。
刘宗恒找他。
他在工位上坐下，取出今天要用的量具，一件件排好，手停在台面上。
系统没有弹提示，他也用不着提示。
刘宗恒这杯茶，早晚要喝，只是来得比他想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