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秦川把量具一件件归回原位，洗净手上的油灰，从精密加工组出来。
刘宗恒的办公室在技术楼三层最东头，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茉莉花茶的清苦味。
秦川抬手敲了两下门框，里头传来一声“进”。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整排书架，发黄的工具书挤得很满，桌上堆着两摞图纸，旁边压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汤清亮。
刘宗恒坐在桌后，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正低头在图纸上勾线。
“坐。”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木椅。
秦川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
刘宗恒把红铅笔放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干净杯子，倒了半杯茶推过去，动作稳当，显然早有准备。
“听老陈说了，六h八二你修好了。”
“嗯。”
“主轴轴线找正，装配同轴度压到零点零零四。”
刘宗恒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杯底落回桌面，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半年没人想到这条路，你一个上午就摸出来了。”
秦川没接话。
刘宗恒推了推眼镜，语气仍旧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小秦，我问你个事儿。”
“您说。”
“丝杠在切削负荷下产生变形，这属于什么力学范畴。”
秦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茉莉花茶已经不烫，入口带着一点苦。
他把杯子放回去。
“材料本身的……抗力。”
刘宗恒手里的笔顿住了。
“那应力和应变的关系，你怎么理解。”
秦川的手指搭在杯壁上，脑子里转了一圈。
系统面板安静得很，连边框都没有浮出来。
“力越大，变形越大。”
这话不能算错，可刘宗恒等了两秒，显然还在等后半句。
后半句没有来。
“弹性范围内呈线性关系，胡克定律，这个知道吗。”
“听过。”
秦川语调很平。
“具体公式记不清。”
刘宗恒眼镜后面的目光压低了些，没有沿着这条继续追问，转到另一个方向。
“切削三要素，哪三个。”
“转速，进给，切深。”
这一条秦川答得很快。
“好。”
刘宗恒点了点头。
“那我问你，进给量增大，切削力怎么变。”
“变大。”
“变大多少，跟进给量是什么比例关系。”
屋里静了四秒。
秦川的手从杯壁上收回来，重新放到膝上。
他没有胡乱应付，只把目光放平，看着刘宗恒。
“这个……我说不上来。”
刘宗恒拿起红铅笔，又放下，手掌在桌面上平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点火气按回去。
他没有发作。
脸上那点笑慢慢收干净，最后只余下一张看不出态度的平脸。
“最后一个。”
他的声音低了半分。
“你修丝杠的时候，安装座拆下来重新找正，螺栓拧紧的顺序是对角交替，为什么是对角。”
秦川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他会做，对角拧紧，受力均匀，座子不会被单边带偏。
这些东西是从手上长出来的，他知道该怎么做，也知道做完会成什么样，可要他把背后的力学道理拆成一条条说出来，舌头就僵在口腔里。
“受力均匀。”
他说。
“单侧先紧会把另一边翘起来。”
“那这个翘起来的力学解释是什么。”
刘宗恒看着他。
“弯矩分布，还是应力集中，还是变形协调条件。”
秦川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茶杯边上升起的水汽，书架上的书脊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压着他答不出的空白。
刘宗恒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架回去。
“小秦。”
他开口时，腔调缓下来些，听着不再像训人，更像把病情摊开给人看。
“你手上的活，我没话讲。”
“精度到那个份上，整个五零四没几个人能比。”
秦川坐着没动。
“但你不懂原理。”
刘宗恒一字一顿。
“不是记不清，是根本没学过。”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空气顿时绷紧。
秦川没有否认。
刘宗恒盯着他看了五六秒，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
他拉开抽屉，从一沓纸里抽出一张，上面列着四行字，每行都是书名，后面跟着版次和章节号。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理论力学》，看前三章。”
“《材料力学》，看到第五章。”
“《金属切削原理》，全看。”
“《公差与配合》，重点看第四到第七章。”
秦川把纸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三个月后考核，这四本是底线。”
刘宗恒端起茶杯，杯沿刚碰到手边，又被他放回去。
“你要是只靠手上那点东西混下去，迟早出事。”
“精度高，不等于你知道为什么高。”
“哪天换个材料，换个工况，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
秦川把那张纸对折，收进上衣口袋。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刘宗恒重新拿起红铅笔，低头看图纸，没有再抬眼。
“书找不到就来找我借，技术楼阅览室也有。”
“别找人代考，没意义。”
秦川站起来，把茶杯轻轻推回桌上。
“谢谢刘工的茶。”
刘宗恒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秦川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那根发黄的灯管还亮着，他在灯下站了片刻，把口袋里的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
四本书。
四门理论。
三个月。
他折好纸，塞回口袋，往楼梯口走。
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终于浮出一行。
【提示：上述学科知识超出系统辅助范围。系统仅提供工艺操作指引，不包含基础理论教学功能。建议：自行学习。】
自行学习。
秦川把那行字看了三遍，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下楼。
……
晚饭没怎么吃，秦川在食堂打了一份白菜和半碗米饭，坐在角落嚼了几口就搁下了。
回到宿舍，他从床底下翻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随后去了技术楼阅览室。
阅览室快关门了，值班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桌上的报纸。
秦川在书架上找到了第一本，《理论力学》，哈尔滨工业大学编，蓝色封皮，厚得压手。
他翻开第一页。
页首写着静力学公理。
第一条，力的平行四边形法则。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十秒，又往下看了两行公式，然后把书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问题不在能不能看进去。
他连第一行字该往哪里想，都摸不到门。
系统给了他一双能磨出零点零零一五的手，却没有替他补上一颗读懂大学教材的脑子。
说实话，系统压根不管这个。
秦川把书重新翻开，深吸一口气，从第一行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啃。
阅览室的灯管白得刺眼，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许久没有动。
四十分钟后，他翻过了第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