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关门铃响的时候，秦川刚翻到第七页。
值班的小姑娘收完报纸，抱着一摞杂志站在门口等他，秦川合上书起身，椅子腿擦过水磨石地面，拖出一声干响。
他走到门口，在借阅登记本上填了名字，夹着那本蓝色的《理论力学》下了楼。
宿舍楼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尽头那盏，灯罩积着灰，光线发黄。
秦川推开门，拧亮床头灯，把书摊在枕头边，翻到第一章第四页，从力的平行四边形法则重新看起。
第一行写着，两个力合成一个力。
他懂这个。
两只手同时推一张桌子，桌子会往中间那个方向走，手掌早就记住了这件事，比纸上的字更早。
第二行写着，合力的大小和方向由平行四边形的对角线确定。
他也懂一点。
可确定两个字后面跟着一幅图，图上标着f?，f?和a角，再往下是一串公式，余弦定理展开，根号压在数字上。
他的目光停在根号那里。
根号他认得，九年义务教育念完，开平方也会算。
麻烦在于，他弄不明白，两只手推桌子这点事，为什么一定要被写成这副样子。
他又把公式下面的例题看了一遍，一根绳子，两个拉力，夹角六十度，求合力。
数字代进去，按步骤往下算，答案出来了。
然后呢。
下一节，力矩。
力乘以臂。
秦川读到这里，胸口有点闷，倒不是题目多难，主要是离他的手太远了。
他知道扳手越长越省劲，知道门把手要装在离铰链最远的那一侧，他每天都在和力矩打交道。
教材把这件事拆成m等于f乘d，又让他算一根悬臂梁末端受集中力时，截面的弯矩值。
悬臂梁。
截面。
弯矩。
每个字他都认识。
合在一处，脑子里却空了一块，怎么也落不成画面。
秦川把书扣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对面铺位空着，隔壁床的技术员已经睡熟，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走廊里有水管滴水，滴滴答答，不知道哪个龙头没关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面板安静挂在视野左下角，只有一行状态信息：【待机中。无操作任务。】
他试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复述教材上的那道例题，像是把题目递过去。
面板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把题目拆得更细，两个力，一个水平，一个斜向上，夹角六十度，求合力的大小和方向。
面板仍旧没动，连一格灰条都没浮出来。
这就是边界。
系统能在他碰到苏制铣床的瞬间，把整台设备的结构拆给他看，能让他的手精确到零点零零一五，能告诉他丝杠该怎么磨，砂轮棒该压多大的力。
可它不教他余弦定理，不教他力矩平衡方程，也不教他为什么对角拧紧螺栓，能让弯矩分布更匀。
它给了他一双手。
至于脑子，系统只管做，不管想。
秦川重新把书翻开。
力矩那一节后面，是力偶的概念。
两个等大反向且不共线的力组成一个力偶，力偶矩等于力乘臂。
他读了两遍。
第一遍，眼睛在字上滑过去，没留下多少东西。
第二遍，他逼自己停在每一个符号前面，默数三下再往下看。
m等于f乘d。
m是力偶矩。
f是力。
d是两个力之间的垂直距离。
他想到了砂轮机上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旋转把手。
把手两端施力，手心往一个方向，指根抵着另一个方向，轮子就转起来。
这就是力偶。
他试着在脑子里把那只把手和公式对上，把手长度是d，手上的力是f，转起来的劲头就是m。
总算对上了，可很慢。
每往前挪一点，都得停下来喘口气。
半小时过去，他还在力偶那一节。
隔壁床的技术员翻了个身，被子蹭到铁架上，响了一下。
秦川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
他揉了揉太阳穴，又往后翻了两页，翻到力系的简化那一节，第一行写着主矢和主矩，后面紧跟一套推导。
他把书合上了。
他没有把这当成放弃，今天只能到这儿。
秦川把书塞进枕头下面，关灯，侧身躺下。
天花板上的暗纹贴着他的视线浮动，窗外有风穿过厂区大道，把什么东西吹得当当响。
三个月，四本书。
今天晚上，两个小时，七页。
他在黑暗里算了一遍，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只够啃完一本的前两章。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够。
……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秦川白天在精密加工组干活，晚上去阅览室。
阅览室关了就回宿舍看，看到字开始重影，再把书合上。
第三天晚上，他翻到第二章，约束与约束力。
教材上画了六种常见约束模型，柔索，光滑面，铰链，固定端，每一种旁边都写着约束力的方向判定规则。
秦川盯着铰链约束那幅图看了很久。
铰链他见过，车间里的合页门是，翻板夹具也是。
他能修铰链，能装铰链，能把铰链间隙控制在两丝以内。
可教材上说，铰链约束力过铰链中心，方向待定，可分解为水平和竖直两个分量。
这串话，他得反复读三遍，脑子里才勉强搭出图来。
别人可能一遍就过。
不，别人多半一遍就过。
技术楼那些正经院校出来的工程师，学这些东西是在大一上学期，跟认字差不了多少。
而他全凭手上功夫吃饭。
手上功夫被系统拔高了，从此精度冠绝全厂，可脑子里的地基还荒着。
秦川把书扣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一圈。
阅览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灯管里的电流声嗡嗡作响，窗外夜色沉下去，远处机加车间值夜班的灯还亮着一排。
他重新坐回去，翻开教材，把铰链约束力的方向判定规则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他一边看文字，一边在脑子里架了一台虎钳。
虎钳底座通过铰链连着工作台，上方受力。
他把这个画面硬往教材的示意图里套。
有了。
对上了。
比第一次快了一些，也只快了一点。
秦川合上书，手指搭在封面上。
这条路没有捷径，系统不帮忙，也没人能替他走。
刘宗恒那句话压在后脑勺上，精度高，不等于知道为什么高。
他知道这话对。
可知道归知道，每天晚上坐在这里一页页磨，那种费劲不会因为他点头认了，就少掉半分。
……
第四天下午收工前，陈兰芝从图纸堆里抬起头，叫了他一声。
“秦川。”
“在。”
“明天不排活了，库房要清点。”
陈兰芝手里还捏着铅笔，眼睛没完全离开图纸。
“三号库那批旧设备的台账和实物对不上号，你去一趟，把东西理清楚，每台设备编号，厂牌，状态，都登一份表出来。”
秦川擦干手上的油。
“三号库在哪。”
“厂区西边，挨着旧锅炉房。”
陈兰芝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图。
“钥匙跟后勤王师傅拿。”
秦川把工具归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三号库。
旧设备。
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系统上次激活，靠的是一台苏联人留下的旧铣床。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没有多想。
收拾完东西出门时，走廊里的风很冷。
视野角落那条系统状态栏安静亮着一格淡灰色底色，什么也没提示。
可秦川注意到，那一格灰，比昨天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