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兰芝没有再问那张纸。
接下来的两天，她照样派活，照样审图，目光偶尔从秦川的工位擦过去，脸上看不出和对旁人有什么分别。
秦川把心放回去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悬着。
那张参数纸他换了地方，没有再塞进工作服口袋，而是折成窄条，夹进《理论力学》第四十七页。
这本书除了他自己，没人会碰。
可光有参数还不够。
系统档案里那张蓝图，他前前后后调出来看了十来遍，转子结构能记住个大概，定子槽形也有数，可脑子里的图像总隔着一层雾，稍一分神就散。
他得把东西画下来，哪怕线歪，哪怕难看，只要落在纸上，总比压在脑子里稳当。
第五天晚上，秦川没去阅览室。
他在宿舍等室友睡熟，拧亮床头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白纸和一根hb铅笔。
他先画转子横截面。
圆。
一个圆。
铅笔尖在纸上绕了大半圈，线条歪成了鸡蛋形。
他擦掉重来，第二遍稍微正了一点，可磁极槽的位置仍旧标不准，十二个槽要平分三百六十度，每个三十度，他全靠眼睛分，间距差出去两三毫米。
第三遍，第四遍。
画到第七遍，纸面已经被橡皮蹭得起毛，铅笔灰糊成一片。
他把那张纸揉起来，扔到床脚。
重新抽一张。
这回他换了办法，不画完整截面，只画一个磁极槽的局部放大图。
系统蓝图里这处最要紧，槽形是梨形口，底部宽，顶部窄，永磁体嵌在底座里，两侧还要留出气隙。
他把这几处一项一项标上去。
比刚才强些。
至少能看出那是一道槽，不能算随手划出来的印子。
可尺寸比例全乱。
秦川盯着那张图，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没有制图板，没有丁字尺，没有圆规，也没学过工程制图。
以前在车间里看图纸，都是别人画好了递到他面前，他只管照图加工，从没细想过那些线是怎么出来的。
他把那张局部图也折好，没有扔，塞进书里。
……
第六天，秦川动了手。
午休时间，车间里人走得差不多，他从废料箱里翻出一截直径四十毫米的45钢棒料，长度刚好够车一个转子模型。
不是真的转子，只是按比例缩小的验证件，外径十五毫米，长度二十毫米，上头开十二条均分的磁极槽。
他夹上三爪卡盘，起动车床。
刀尖贴上料面的那一刻，系统面板没有亮，也没有任何辅助标注弹出来。
这东西不在系统的任务库里，它不管。
没关系。
秦川凭记忆下刀，先把外圆车到十五毫米，再换槽刀，把转速降到四百，扶着手轮一点点进给，一条一条往下开。
手上的活不算难，精度也不用太高，验证件而已，先看形状。
二十分钟后，一个拇指粗细的圆柱体落进他掌心，表面十二条浅槽绕得还算均匀，口宽，底窄，梨形轮廓已经出来。
他举起来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又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局部图，对了一遍。
形对上了。
槽底的弧度比蓝图里浅一点，大体轮廓没有走样。
他用油纸把验证件裹好，揣进裤兜。
下午上班前，他把废料箱旁边的铁屑扫干净，连脚边沾着油泥的碎屑也拨进了簸箕。
……
出事在第七天下午。
秦川去工具库领刀片，走之前把工位上的东西都归了原处，偏偏漏了一样。
那张局部放大图，早上他从书里抽出来核对参数，顺手压在虎钳底座旁边，被一块擦刀布遮住半截。
他领完刀片回来，刚走到工位前，先看见擦刀布被人挪开了。
那张纸露在外面，正面朝上。
陈兰芝站在他工位旁，手里捏着那张纸。
她没有翻面，也没有折，平平举着，眼睛停在纸面上，两道眉压得很紧。
秦川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照常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
“陈工。”
陈兰芝没马上开口。
她把纸放下来，手指点在那个梨形槽口上。
“这是什么。”
秦川伸手把纸抽回来。
“随手画的。”
“随手画的。”
陈兰芝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听不出高低。
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架回鼻梁，目光落回秦川脸上。
“槽形是梨形口，底座嵌永磁体，气隙留在两侧。”
她一项一项念出来，跟读图纸标注没有分别。
“这是发电机的定子槽结构。”
秦川把纸折起来，没有接话。
“而且是永磁式。”
陈兰芝的声音低了些。
“我在五零四干了快二十年，没见过这种槽形设计。”
她盯着秦川的眼睛。
“哪来的。”
秦川把纸塞进口袋。
他的动作很慢，看不出慌，只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沉默拖了四五秒，车间另一头有人磨刀，细碎的摩擦声把空当填满。
“做梦。”
他说。
陈兰芝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又落回去。
“做梦梦见的。”
秦川又补了一句。
陈兰芝盯着他看了足足六秒。
她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讽，只有压得很深的疑惑，像是在分辨他到底是敷衍，还是实在给不出别的说法。
“秦川。”
她开口了。
“你从来没上过机电类的培训班，对吧。”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一个没学过电机原理的人，怎么梦得出嵌入式永磁体的定子槽形。”
秦川没有低头，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指尖抵着那张纸的折痕。
“我说不清楚。”
他的声音很稳。
“脑子里有这么个东西。”
陈兰芝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磨刀声停下，另一台车床转起来，低低的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
“行。”
她最后说了一个字。
“你说不清楚，我不逼你。”
她从秦川工位旁退开半步，手指在自己下巴上点了两下，那动作让秦川想起刘宗恒摸茶杯时的样子。
“但我有一句话。”
秦川等着。
“这种级别的设计，如果真能做出来，不该烂在你裤兜里。”
她说完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重新低头看图纸。
铅笔落回手里，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秦川在原地多站了两秒，然后坐回去，把那张纸从口袋里取出来，折了三折，夹回《理论力学》。
他合上书时，余光扫过陈兰芝那边。
她的头一直没抬，可铅笔尖停在图纸上，半晌没有动。
……
晚上回到宿舍，秦川照例翻开教材。
今天看到力系简化那一节，主矢和主矩，字还是那些字，符号还是那些符号。
他看了二十分钟，一页也没翻过去。
脑子里来回盘着一件事，陈兰芝看懂了那张图，也看出了它的分量。
她没声张，也没有当场上报。
可她不是会把事情一直压在肚子里的人。
秦川把书合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视野角落里，系统面板的灰条亮了一下，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外部关注风险。建议：降低技术暴露频率。当前阶段核心任务仍为基础能力积累。】
他把那行字看完，没有回应。
窗外，厂区路灯一盏挨着一盏亮着，远处值班车间的声响隔着两堵墙传过来，闷得很。
三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将近三分之一。
书还停在第二章。
蓝图还躺在系统档案里。
陈兰芝那句话仍压在他脑子里。
不该烂在裤兜里。
可不烂在裤兜里，又该放到哪儿去？
他关灯的时候，隔壁床的技术员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
秦川侧过身，闭上眼。
明天还有活要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