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天。
秦川蹲在宿舍走廊尽头的水龙头旁，指缝里还黏着乳化液，他搓了好几遍，脑子里来回压着这个数。
三个月九十天，已经走掉四十三天，书还卡在第三章。
力系平衡方程。
六个方程，三个力，两个力偶，一根梁。
昨晚那道例题，他算了四遍，前三遍答案各有各的错，第四遍总算对上书后的数，可推导过程全靠往回硬补，哪一步该留，哪一步能省，他心里没底。
水龙头拧不紧，水珠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
秦川甩了甩手，掌心被冷水泡得发白，转身往宿舍走。
配电箱旁贴着日历，红字标着十一月十七。
他路过时扫了一眼，脚下没停。
再过四十七天，刘宗恒会来找他。
那天老头会问什么，秦川在脑子里排过很多遍。
力学基本概念，材料力学公式，或者干脆把一道计算题摆到他面前。
无论哪一种，照眼下这个进度，他都拿不出能看的答卷。
早饭在食堂凑合，两个馒头，一碗粥，咸菜没碰。
坐在对面的老周问他最近怎么瘦了，秦川只说活多，低头把最后半碗粥喝完。
八点整，精密加工组开工。
今天的活是一批轴套，外径三十二，内径二十，长度四十五，精度要求正负一丝。
这活不算难，秦川上了车床，装料，对刀，手轮一转，刀尖吃进毛坯，铁屑带着油雾往外卷。
手上的事用不着多想。
系统在这类常规加工里很少给标注，可他的肌肉记忆已经被练出来了，进刀量，转速，走刀路线，都落在指尖那点力道里，精度稳得近乎本能。
脑子一空，人就容易往别处钻。
他想起《理论力学》第三章后面还有九章，想起《材料力学》还没翻开第一页，想起刘宗恒写给他的那张书单，纸角已经在口袋里磨出了毛边。
一根轴套车完，秦川拿卡尺量了一遍。
外径三十二点零零零，落在公差里。
他把工件码进料盘，换上第二根棒料。
机械活一重复，时间就走得很快。
午休时，秦川没去食堂，靠在工位旁翻教材。
书翻到静定结构的受力分析，一座桥，两个铰支座，中间一个集中力，画受力图，列方程，解支座反力。
他把题目看了两遍，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图。
画到一半，铰支座的约束力方向又被他写反，竖直分量落成水平分量，后面的式子跟着全歪。
铅笔尖顶在纸面上，留下一个黑点。
秦川把草稿纸翻了个面。
四十七天。
就算他不睡觉，每天再挤出三个小时，也啃不透这几本书。
这笔账他算过太多次，每次结果都一样，不够。
那就换个算法。
他合上教材，脑子里转到了另一条路上。
刘宗恒要看的到底是什么。
表面上是理论考核，往深处说，是想确认他不只会动手干活。
要是在考核之前，他能做出一件连理论功底扎实的人都做不出来的东西呢？
这不是糊弄。
是拿结果说话，让刘宗恒看到，他脑子里的东西能落到钢铁上，能落到尺寸里。
这条路走得偏，秦川心里有数。
可正路堵着的时候，人总得找一条能迈脚的路。
他把教材塞回工具箱，下午继续车轴套。
……
收工后，秦川没去阅览室。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系统面板调了出来。
灰色底条安静挂在视野左下角，状态栏还是那句老话：【待机中。无操作任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
系统不会主动派活。
前两次任务，苏制铣床修复和三号库发电机触发，都是他先碰到了实物，系统才有反应。
也就是说，触发条件得由他自己去找。
可他现在被安排在精密加工组，每天接触的都是车床，铣床，磨床，全是正在使用的设备，系统对它们没什么动静。
除非还有别的地方。
他侧过身，目光落到窗外。
夜色压在厂区西侧，那片老建筑群只剩模糊的轮廓，路灯照不到墙根。
三号库他去过了，里面的设备也摸过了。
还有没有漏掉的地方？
秦川闭上眼，把厂区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北边是主厂房，东边是技术楼和试验车间，南边是生活区，西边除了三号库和旧锅炉房，还有一个材料试验室。
那地方平时锁着门，归技术科管，精密加工组的人没事不会往那边走。
他记得老周提过一句，说材料试验室里有几台五十年代的苏联拉伸试验机，早就不用了，一直堆在角落吃灰。
苏联的。
旧设备。
停用多年。
三个条件都对得上。
秦川翻了个身，正要琢磨怎么找由头过去，视野里的系统面板忽然亮了一截。
灰色底条泛起冷光，状态栏刷新出新字。
【检测到宿主意图方向。匹配可执行任务中……】
秦川屏住气，手指按住了床沿。
三秒后，新的文字浮出来。
【新任务生成。
目标：制造高精度无缝钢管。
技术指标：外径Φ48mm，壁厚3mm，壁厚均匀度公差±0．01mm，表面粗糙度ra0．4，长度300mm。
材料：20号优质碳素钢。
工艺路径：待宿主接触相关设备后解锁。
任务奖励：基础冶金认知模块。】
秦川坐了起来。
壁厚均匀度正负零点零一。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把这个数在脑子里反复掂量。
正负一丝的壁厚均匀度，放在六十年代的国内工业水平里，到底意味着什么，他说不准。
可凭这段日子在厂里的见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精度，厂里眼下没人做得出来。
任务奖励写的是基础冶金认知模块。
认知模块。
没有写操作，也没有写精度。
系统要开始往他脑子里补东西了。
秦川深吸一口气，把面板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工艺路径待解锁，意思很明白，他得先摸到合适的设备，系统才会给出后面的加工方案。
无缝钢管。
他没造过管子，一次都没有。
车间里用的无缝管全是外面采购，钢厂出品，一捆一捆送进库房，质量好坏只能看运气。
壁厚差个几十丝，也照样算正常品。
正负一丝。
秦川收起系统面板，重新躺回去。
天花板上的暗纹浸在黑里，隔壁床的技术员又开始打呼噜。
他没有立刻去想怎么做。
他在想另一件事。
系统为什么偏在这个时候弹出任务？
前几次触发都有明确的实物接触，这回他只是在脑子里想到了方向，面板就有了反应。
是系统本身发生了变化，还是他和系统之间的联系更深了？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已经定了。
明天，他得想办法去一趟材料试验室。
秦川闭上眼。
四十七天的倒计时还压在后脑勺上，可胸口那股闷气松了一点。
只有一点，也够他喘口气。
系统给了他一条新路。
这条路通到哪里，他暂时看不清。
可有路能走，总比站在原地数日子强。
……
第二天早上，秦川路过车间走廊，听见两个技术员在前面说话。
“材料科那边又在催，说试验室的设备清单还没报上去，年底审计要用。”
“谁爱去谁去，那地方耗子都搬家了。”
秦川脚步没停，耳朵却听得很清楚。
设备清单。
年底审计。
他走进精密加工组，在工位前坐下。
陈兰芝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图纸，没看他。
秦川拿起昨天没干完的轴套毛坯，装上卡盘，手指搭在手轮上。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材料试验室。
今天必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