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化楼一层的封条刚刷上浆糊，纸边还湿着。
陈兰芝和葛长庚留在长桌前，正把标本盒逐一编号封存。
秦川摘下白纱手套，回头看了看瓷盘。
盘里放着十号和十一号切片。
他背起军绿帆布包，转身出了门。
复核报告今晚出不来，万吨水压机旁那批人却不能继续等。
老赵拎着黑皮公文包，跟进走廊。
皮鞋踩过地上的雪水，留下一串湿印。
“不回招待所？”
“车间还有二十几个司锤工。”
“去趟单身宿舍，找白班的李满仓。”
老赵扫过秦川胸前的蓝牌，没有再劝。
夜风从楼门灌进来。
蓝底白字的留厂察看牌碰着棉袄铜扣，一路响到院里。
两人穿过理化楼后的煤渣路。
北风卷着雪沫，直往衣领里钻。
积雪下冻硬的煤块，硌得鞋底发滑。
北锻西侧的红砖筒子楼，还亮着几扇窗。
楼道里堆着蜂窝煤。
装白菜的破筐挨着暖气管，露在外面的菜叶已经烤黄。
秦川上到二楼东头，在二零四室门前敲了两下。
屋里传出搪瓷盆的磕碰声。
脚步到了门后，却迟迟没有拉开门栓。
“谁啊？”
“李师傅，我是秦川。”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木门才开出一掌宽。
李满仓披着旧棉袄，脸上的水还没擦净。
他先看见秦川胸前的蓝牌，又看到老赵手里的黑皮公文包。
刚打开的门，被他往回带了一点。
白天王守仁被保卫处带走，理化楼刚才又封了门。
钱有亮出事的消息，已经传进宿舍。
李满仓负责白班。
水压机记录本里，墩粗栏有一处空白，正对应他的班次。
“秦技师，赵科长，外头冷，进来吧。”
“孙大成白天在机台上说的事，我都听说了。”
“你们要查前几批，我现在跟着走。”
“别在楼里问。”
门已经开大，李满仓却仍站在门边。
他给两人留出的空处，只够侧身进去。
屋里摆着两张上下铺，同屋的工友全上夜班去了。
床上的被褥卷在墙边。
窄桌旁只亮着一盏蒙灰的台灯。
桌角放着半缸凉茶，缸底积着一圈洗不掉的茶垢。
李满仓搬来两条木板凳，用袖子擦了擦。
他把靠近门口的那条，让给老赵。
老赵没有坐，拎着公文包退到墙边。
公文包的搭扣始终合着。
秦川把帆布包放到脚边，也没有取出旧笔记和短铅笔。
“李师傅，今晚不让你签字，也不记笔录。”
“我只问水压机旁的事。”
“你在那台机器边干了多少年？”
“赶任务的时候，又省过多少次墩粗？”
“照你记得的说。”
“打五三年进北锻算，十二年了。”
“那台万吨水压机落地时，我就在旁边看着人装。”
李满仓挨着床沿坐下，身子仍朝着门口。
秦川坐到对面的木板凳上，膝盖碰到了窄桌。
他只得把凳子往后挪了一截。
窗框被风顶得咯啦作响。
台灯跟着晃了几下，灯罩里落下一点灰。
李满仓张开嘴，刚吐出半个没字，话便断在那里。
他抓住床板边翘起的木刺，很快又把手收进袖筒。
孙大成连蓄势器掉压，都敢写进状态卡。
这件事已经传遍了白班。
那片空着的墩粗栏，也摆在水压机操作台上。
谁再说只是偶尔漏记，旁边的人都不会信。
“太多了，多得我自己也数不清。”
“秦技师，你别当我们乐意糊弄手艺。”
“月初把指标钉上黑板。”
“月底少交一根，全班都扣奖金。”
“调度会一散，车间主任回来，还得追着问产量。”
李满仓往门口扫了一眼。
老赵仍靠在墙边，公文包的位置都没有换过。
“二号炉到了后半夜，经常往下掉煤气压。”
“钢锭没烧透，吊到砧面上一压，机器一直响，料就是下不去。”
“照规程退回炉里重烧，一夜便要少出几根。”
“早班来接手，开口问的还是夜里为什么只干了这点。”
台灯旁放着一只缺齿的大卡钳。
钳口还沾着没有擦净的黑灰。
李满仓把大卡钳拖到桌边，张开钳口，又合在一起。
“起初有人往上报过，说炉温不够。”
“报上去也没人管炉子，只问最后入库多少根。”
“后来谁还报呢？”
“我们拿这东西在料头上比一比。”
“外径够车床吃刀，就直接拔长进胎模。”
“质检科也只量外头。”
“芯子里成了什么样，没人问。”
大卡钳被放回桌面，钳脚撞到茶缸。
里面的凉茶晃到缸沿。
李满仓看着卡钳，没有继续替自己辩解。
十号和十一号切片，已经从封存柜底翻了出来。
纸上的合格报告骗得过收档的人，骗不过那两块带钢印的真样。
秦川伸手碰向帆布包的搭扣。
李满仓立刻收了声，视线落在包上。
搭扣没有打开。
秦川把手收回来。
老赵也依旧没有碰自己的公文包。
“孙大成今天把蓄势器掉压，写进了备注栏。”
“人还在机台上，设备科已经去查气阀了。”
“你明天碰上同样的事，也照实填。”
“炉温不够就写待回炉，气压掉了就记设备异常。”
“调度处再拿少交的件数扣你们，就把卡交给葛长庚。”
“昨晚那条已经压下去了。”
李满仓伸手去拿茶缸，手背碰上缸沿。
凉茶一下泼了半张桌子。
他扯过床头的毛巾，胡乱擦了几下。
水迹反而铺得更开，连大卡钳底下也湿了一片。
秦川提起卡钳，给他腾出地方。
李满仓把凉茶擦到桌边，毛巾已经吸透了水。
他捏着湿毛巾站了一会儿，才把它丢回盆架。
“我在那台水压机边熬了十二年。”
“出了事，上头总是先问谁开的机。”
“今天是头一回，有人让我们把机器的毛病也写下来。”
床板被他起身的动作压得响了一声。
棉袄下摆扫过桌角，茶缸险些掉下去。
李满仓赶紧将它扶回原处。
“明早白班，我接二号跨间。”
“炉温不够，我就填待回炉。”
“该压的少一道，我就在卡上写少一道。”
“谁让我补签符合工艺，我也不签。”
秦川弯腰去提帆布包，包带却缠在凳脚上。
他扯了一下，没能扯开。
只得重新放下包，低头把带子绕出来。
“卡会一直挂在炉前。”
“炉温和气压怎么走，你就怎么填。”
李满仓没有再挽留，把两人送出屋。
他又一直跟到二楼楼梯口。
穿堂风从楼门灌上来。
吊在电线上的白炽灯晃来晃去，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挪动。
秦川刚下两级台阶，身后便响起急促的拖鞋声。
李满仓追到栏杆边，抓住生锈的铁杆。
他探身看向楼下。
他又回头扫过走廊里，那几扇紧闭的宿舍门。
等楼下经过的人走远，他才压低声音。
“秦技师，你们要小心。”
“厂里有人不希望你们查得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