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仓退回二楼走廊，二零四室的门栓落进铁扣，灯光仍从门缝下漏出来。
秦川站在楼梯转角，胸前的蓝牌被穿堂风吹得碰着棉袄铜扣。
老赵走到筒子楼门洞，将公文包盖按紧。
“二号跨间照常填卡，理化室照常核留样，暗处的人归保卫处，你别掺和。”
秦川隔着裤兜握了握苏制游标卡尺，锈边硌住手掌。
“明早还有十根料过水压机，我得把蓄势器掉压后的复核条件补完。”
老赵把他送到厂区招待所，等二楼东窗亮起，便转身走进风雪。
保卫处值班室里，炉盖已经烧红，水壶快见底了。
周卫国守在桌旁，钥匙台账摊在平面图边，两名换过深色工装的干事正在烘鞋。
老赵刚进门，周卫国便把图推了过去。
“孟广才没碰自己桌上的东西，葛长庚下午回来过，把状态卡试行总结锁进了科长桌右边的抽屉。”
老赵拍掉棉帽上的雪，手落到技术科办公室的位置。
“孟广才在什么地方？”
“资料室捆了一下午旧图，去食堂时绕过技术科门口。”
周卫国拿铅笔划出路线，又点了点技术科门外。
“葛长庚装订测温附页时，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
中午取回的便签还放在桌边，纸面压痕里留着编号和签字两个词。
孟广才白天盯过状态卡，傍晚又守着测温附页，今夜若进办公楼，多半会找那份初稿。
老赵合上钥匙台账，把平面图转向众人。
“宿舍那边撤人，楼梯下的杂物间留一个，晒图室旁边也留一个。”
小吴把烤热的棉鞋穿好，鞋带还拖在地上。
“他要是进晒图室呢？”
“等纸进机器，你们再按夜班违纪露面，不喊名字，也别封窗外的路。”
老赵的铅笔移到办公楼北侧的铁路专用线。
“卫国从锅炉房后面绕过去，守住北口，只跟人，别截住他。”
周卫国收起平面图，拿走蒙着红布的手电筒。
老赵走到门边，又折回桌旁，将孟广才的名字和借调日期抄进记录纸。
“眼下能坐实的，只有乱串车间和盯看文件。”
纸被折好，装进公文包。
“今晚看见多少就记多少，谁也不许替案子补齐。”
夜里十一点半，二号跨间的闷响隔着两道院墙传来，办公楼的玻璃跟着发颤。
一楼西侧的走廊已经拉闸，暖气管隔一会儿响一下。
后门铜锁转动，门缝里钻进雪沫。
孟广才侧身进楼，旧棉猴洗得发白，深灰鸭舌帽遮住额头，左脚落地比右脚轻。
他合上后门，没有开灯，贴着暖气管走向技术科。
杂物间门后，老赵靠着墙，公文包一直提在手里。
孟广才在办公室外听了片刻，楼上只有风撞窗框的响声。
一片磨薄的钢尺从袖筒里落进手中，沿着门缝探入锁舌。
弹簧锁发出轻响。
办公室门被推开一道缝，他侧身进去，门仍虚掩着。
屋里摆着几张木桌，烟草与蓝黑墨水的气味混在一起。
孟广才绕过桌脚，直接来到葛长庚的桌前。
半本《车间仪表台账》摊在桌面，书脊压着领用单，墨水瓶盖扣歪了。
他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把磨过齿的旧钥匙，插进右侧抽屉。
钥匙卡住一次，换了方向才拨开锁舌。
刚装订好的《锻造工艺状态卡试行总结初稿》放在最上面，封皮下露出几张方格纸。
孟广才抽出文稿，红布手电筒的光落到秦川留下的铅笔字上。
二号炉实测温度区间写在页首，下面是北锻计零七号热电偶的分度修正值。
水压机蓄势器掉压后的停机界限，也被补进了备注栏。
纸页底部还有一行字。
缺少随件状态卡和复核签字的毛坯，粗车工段不得接收，也不得跨厂调拨。
孟广才将这一行看了两遍，手电筒的光偏到抽屉壁上。
他立刻移回光束，重新核对交接位置。
那个挂着处分牌的年轻人进厂才两天，炉温与仪器已经跟着毛坯流转，压下次数和经手人也能一路追回炉前。
区域汇编里那句同规格零件可直接互换，往后再想越过单件状态，便会留下缺口。
昨天送来的催令没问王守仁，也没问被翻出的真切片，只让他查清巡回指导队堵住了哪些地方。
孟广才翻过葛长庚写的会议经过，手电筒始终照着秦川的方格纸。
测温布点和三卡交接位置都在上面，靠手抄容易漏数，也来不及。
他从棉猴内袋取出红蓝铅笔，将初稿夹在腋下，推回抽屉。
锁舌合上时，响声比开锁时重了一截。
孟广才站在桌旁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有脚步。
技术科的门重新虚掩，他带着初稿转向东头晒图室。
整理旧图本就归他管，钥匙串上也有晒图室的钥匙。
门锁打开后，他拉严厚窗帘，只拧亮机器旁的暗房灯。
苏制立式重氮晒图机靠墙立着，铁壳铭牌缺了一角，氨水槽的盖子也合不严。
初稿被摊到工作台上，秦川那张方格纸单独翻了出来。
纸页放到暗灯下，背面的格线已经透出。
孟广才拿红蓝铅笔圈住炉温区间，又在仪器分度修正处画下红圈。
蓄势器掉压处置与跨厂拒收界限，也被标了出来。
其余内容没有动。
感光纸铺进晒图框，方格纸压在上面。
玻璃盖板合下时，装订钉卡住了机身，初稿剩余部分还拖在外面。
孟广才掀起盖板，将文稿往里送了一截，这才扣紧。
电源接通，曝光灯管亮了，滚筒的低响充满小屋。
显影槽开始升温，氨水气味从盖缝里钻出来。
孟广才守在出纸口，一只手隔着棉衣按住钥匙串。
印件刚吐出大半，走廊里响起皮鞋声。
“谁在晒图室开机器？”
小吴已经到了门外。
红蓝铅笔脱手撞上机壳，滚进晒图框下面。
门外的手电筒光从缝里照进来，另一名干事敲响门板。
“保卫处查夜，开门！”
孟广才扯下尚未出完的印件，折起塞进棉猴。
原稿还压在玻璃板下，门已经被撞开。
白光扫过晒图机，小吴跨进屋，一眼看见他鼓起的前襟。
孟广才没有冲门，转身抓起墙角的铁火钩，抡向旁边的玻璃窗。
碎玻璃落进雪地，冷风涌进屋里，桌上的纸全被掀了起来。
小吴越过门槛抓人，孟广才抬脚踹翻木架，成卷的旧蓝图滚到两人之间。
他踩过图纸爬上窗台，棉猴下摆被残留的玻璃划开，布边很快渗出血。
翻出窗外时，他整个人陷进墙根雪堆，撑着地面才爬起来。
深灰鸭舌帽掉在雪里，孟广才没有回头，绕过报废钢锭奔向铁路专用线。
小吴踢开蓝图卷，一只脚已经踩上窗台。
“别追。”
老赵从走廊进来，扯住他的棉衣后背，将人带离破窗。
另一名干事赶到窗边，脚印已经越过煤渣堆，到了钢锭垛后方。
“赵科长，封住门岗，他跑不出去。”
“门岗照旧，警报也别拉，卫国在北口跟着。”
老赵走向晒图机，拔掉电源。
滚筒又转了几圈才停，破窗吹散了屋里的氨水味。
折断红芯的铅笔躺在蓝图旁，窗台上留着血，晒图框里的原稿仍未取走。
小吴还望着窗外，鞋底踩住一卷散开的旧图。
“他带走了印件，北边要是跟丢了怎么办？”
老赵没有回应，掀开玻璃压板，取出那份试行总结。
装订钉已经歪了，里面的纸一张没少。
秦川写下的方格纸上，四处红圈格外显眼。
实测炉温与仪器修正各占一处，蓄势器掉压和跨厂拒收界限占了另外两处。
红蓝铅笔落得太重，下面两页也留下了压痕。
葛长庚写在前后的会议经过，没有被圈过。
老赵取出证物袋，将原稿平放进去，又让两名干事分别看住晒图机、折断的铅笔与窗台血迹。
小吴退离窗口，鞋底带进来的积雪在地板上化开。
“他圈走的，全是秦技师刚定下的边界。”
老赵封好证物袋，隔着透明纸核对那四个红圈。
孟广才带走的印件没有出完，炉温区间与仪器编号已经显了出来。
等在外面的人至少能够知道，北锻正在堵住哪些流转口子。
铁路方向传来扳道器合拢的声响，转眼便被风雪盖住。
老赵提着证物袋走到破窗前，脚印进入两股铁轨，在钢锭垛后转向北面。
“他一个资料员，改不了跨厂的区域汇编。”
老赵看着脚印转弯的地方，证物袋仍提在手中。
“人先留在外面，看看谁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