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恩怨今日仇,终结在这一剑。
穿透皮肉又旋搅三圈,血沫溅染脸颊,滚又烫。
亲眼目睹魔修倒下,铺天盖地的快意几乎让向浮尘忘却一身伤口的痛感。
满脑只有四字。
大仇得报!
“道友好身手!”
“玉骨草道友得之无愧!”
那行修士同样被魔修算计,今日共斩魔修,又见满地尸体,下意识将功劳归给向浮尘。
尸体横躺遍地,一剑抹喉,干净利落。
众人激愤又畅意,围聚在黑衣魔修尸体旁,有人出气般狠踹一脚。
“快瞧瞧这魔修头子是谁!”
尸体被翻了个面,心窝不停往外瘆血,玄衣染得深红。
血滴沿着剑刃滚落,向浮尘提剑,挑开兜帽,青铜奎面具暴露在阳光下。
“青奎面,这不是魔尊么!”
有人惊呼一声,“怎么可能!魔尊多少年都没消息了,今日怎可能出现。”
“谁说不可能,玉骨草能炼骨,保不准当年仙魔大战魔尊伤了根本,魔修才一茬一茬冒出来抢。”
比起争议不休的几人,向浮尘格外冷静,“各位道友,有何能佐证魔尊身份?”
“瞧他背上有无莲花印胎记!”
向浮尘蹲下身,掀开面具的手在虚空一顿,转而撕开那段染血的衣裳。
白皙皮肉染了血红,尸体一翻过来,就在右肩胛骨处,赫然是处灼耀莲花印。
质疑声被堵住,众人被杀去魔修的喜悦冲刷大脑。
“快掀开面具!”
催促声不停。
向浮尘目光突然划过尸体,那缕散乱发丝下,右耳垂附着一个浅淡的痣。
不知怎的,他想到迟迟未露面的师尊,他数次偷看时,见过同样位置的痣无数遍。
心脏突然停跳一拍,他突然想制止,短短半息,旁人等不及,手先伸来,动作粗鲁地拽下面具。
魔尊全貌终于暴露,向浮尘看清一刹,瞳仁剧烈收缩,浑身力气一瞬抽空。
猝然弃剑跪软上前。
细眉缀皮骨,桃花眸紧闭着,肤色阴白,唯一一抹重色是口唇灌吐的黑血。
和赤裸在外的大片锁骨。
好副艳尸勾心龌龊之景。
可是……师尊。
是师尊!!!
怎会是师尊啊!!!
向浮尘死咬住唇,牙印深嵌唇肉,嗅着了铁锈味才压下那声师尊。
身体已经先意识一步前扑,欲要拥住那具尸身,拦去众人视线。
晚了。
人群已然炸开。
“是槐阴仙尊!”
“魔尊竟然是槐闻厌!”
“别看!别看!滚啊——”
晚了。
都晚了。
天旋地转间,他脱下外裳,手脚慌乱遮护尸体。
“都滚啊!!!他不是槐闻厌!他不是!”
向浮尘嘶哑的吼声和通红的眼睛,在众人注视下无比狼狈。
众人震惊后又怜悯,一声声劝慰直往心底扎。
“放心向道友,今日你除邪魔弑师护卫修仙界平安,大伙都看在眼里,会为你作证的!”
“我就说嘛,槐闻厌那副长相又阴又邪,性格还古怪,当真是魔尊!”
那些好的恶的,一股脑钻进来,向浮尘颤着手,指尖触及尸体泛凉的温度,心口绞痛,生生呕出一口黑血。
他干了什么!
他都干了什么!
亲手杀了师尊,还撕了衣裳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
“误会、一定都是误会,师尊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
“师尊、师尊你不别这样……”
向浮尘顾不得擦泪,飞快翻出一通丹药,修复丹蓄着灵力,却怎都注不入这具身体里。
“向道友,向道友虽然打击很大,但你清醒点,槐闻厌已经死了!”
“你们都走开啊——”他双眼猩红,盯着一张张脸,双耳轰鸣。“我师尊死了你们很高兴是不是!”
千尺凝冰散尽,落叶翻飞盘旋,向浮尘撑地欲站起,单薄身体又狠狠摔在地上。
那柄通体透澈如玉的凝舒剑,裹满另一人的血。
向浮尘脸色惨白,浑浑噩噩抱着尸体。
“师尊,师尊你等我,玄机师伯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他不停喃喃着。
怀间尸身像失了筋骨,好几次都要从臂弯里滑脱滚落,他只好用挡风沙的纱巾捆缠二人手腕。
勒入血肉,右掌因血流不畅开始泛紫发白。
不知多久,风沙变成肃穆大殿,掌臂失了知觉。
向浮尘跪在掌门殿前。
尸体滚落,二人交缠的手没松半分,“玄机师伯,玄机师伯!快救我师尊!”
视线重影不断,口鼻鲜血与身上的伤口不停渗血,记忆的最后是赶来的掌门。
向浮尘意识昏昏沉沉的,仿佛做了一个漫长噩梦。
当年双子贪争夺害他跌入死境、将他推入鲛人迷境,在卜炼口搅局、今日又差点杀了他的……
不,他不信这些都是师尊做的。
定然是旁人陷害。
师尊与他,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师徒。
师尊不会害他的,过去那些好有目共睹,他也不会杀师尊。
不会的,永远不会的。
向浮尘从意识里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刚要坐起,剧痛不止。
从臂弯到胸膛,横竖同白,裹了一圈圈纱布。
他飞快环视大殿,见着掌门案前捣药的身影,语气骤急。
“玄机师伯,我师尊在哪?”
一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先喝点水。”
千玄机将桌上温热的茶水递去,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思。
窗外枝头春花摇曳,云雾缭绕,风景正好。
千玄机扫了一眼,视线落回向浮尘身上,见其双瞳惊惧神色仓惶,他无声叹息。
槐闻厌是魔尊的消息,一日之内都传遍了。
“玄机师伯,我师尊在哪?”向浮尘又问。
千玄机抬起手,无力指着外殿方向。
“选个位置葬下吧。”
这句话音如石落水,激起层层浪花,向浮尘心底那抹侥幸彻底消失。
眼前清晰浮现那副场景。
剑穿心口,还搅了又搅。
向浮尘恨透了魔修,下十成杀意,死的却是师尊。
死的却是师尊。
珠帘轻晃,向浮尘步子木讷,直到望见冰棺躺的尸体,情绪彻底崩塌。
他伏跪棺前,发丝散拂一地,眼泪滚落不止。
“师尊——”
“为什么,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