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翻开那件储物袋,一块玉简滑落怀里。
向浮尘翻看着账号里的诋毁,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槐闻厌的另一面。
他看到了一切真相。
当初毁他名声、又千方百计想要害死他是槐闻厌。
与日日对他好的是同一个人,都是槐闻厌。
为什么?
他的师尊,他一直仰视的、不敢冒犯的光风霁月之人,会是这般。
向浮尘双手重重垂落,呆愣地望着棺内,男子双目紧闭,白衣覆身空荡,交握在腹前的指骨嶙瘦。
心口处狰狞的伤痕被遮了去。
若忽略青白肤色,只以为男子在浅眠。
蓄在眼眶的泪不觉砸落,在棺内人的颊骨浅出一朵水花。
向浮尘颤着手,指腹快要触到那抹湿润的皮肤时,又悬在半寸距离。
“师尊……”
他唇瓣失色,攥着手里冰凉的玉简,一条条厌恶的话语钉在心头。
“原来你就这般讨厌我……”
厌恶他的天赋,厌恶他是冰灵根,厌恶他的样貌,厌恶那一声声师尊,厌恶他做的那些丑木雕和饭食……
槐闻厌从头到尾,厌恶属于向浮尘这个人的一切。
向浮尘几乎自虐一般,将灵讯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直白又恶劣的话语,都是从师尊口中说出来的。
与师尊相处的一幕幕和言语冲撞着,向浮尘压住眼眶的泪,枯坐一天一夜也没抽回神。
师尊讨厌他。
师尊一直都讨厌他。
千玄机再推开那扇门时,冰棺已经合上了,向浮尘通红着眼行礼。
“玄机师伯,我想把师尊葬回剑峰。”
“嗯。”
千玄机鬓角发丝似乎又白了一寸,他沉声,“丹峰有闲屋,可要搬去?”
向浮尘摇头,“在剑峰习惯了,玄机师伯,我没事的。”
“你师尊……”千玄机见过玉简内容,劝慰的话出不了口。
近来峰中流言四起,君鹤岚匆匆见过槐闻厌一面,便与掌门分担压力。
向浮尘带着冰棺回了剑峰。
待掌门与君鹤岚第二趟再来,剑峰后山,已经多了一个新坟包。
向浮尘跪在坟前,眼中红血丝不尽。
见着了君鹤岚,唇瓣翕动间,低低唤了一声:“鹤岚仙尊。”
君鹤岚微微颔首,落下的目光很淡。
他亲手杀了君鹤岚的师弟,也没指望得到一个态度。
君鹤岚与坟单独待了半日,再见掌门时,沉默的气氛被打破。
“老夫以为,你会追究浮尘,至少会抢走尸体。”
“我是有偏见。”君鹤岚语气平静,“人死不能复生,师弟入了魔,这也算是最好的交代。”
“而且,师弟不喜我,带走倒是让他死了也不瞑目。”
进化后的君鹤岚,一言一行透着淡然,极具欺骗性的情绪瞒了过去。
他的余光掠过山间新坟,和埋首静立的身影,唇瓣平直无波。
那坟是空的。
二人的身影,淡在云雾缭绕间。
向浮尘一言不发回了殿,推开紧闭的侧门,薄光涌入,静放的冰棺泛着浅莹。
“师尊。”
向浮尘颓然坐地,“地下冷寒,弟子舍不得将你葬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还是,又恨我多一点,恨了也好,别忘了弟子。”
他静静枯待一会,重新站起来,环视这个狭小逼仄的空间。
“劳烦师尊再等几日,新寝殿快要建好了。”
向浮尘垂下眸,指尖隔空虚落,抚描着眉眼,眼眶又开始泛红。
“待弟子寻招魂法子,定亲自向师尊赔罪,也要问清楚……师尊厌恶的地方弟子会改的,弟子会改的。”
末尾话音,带着几分颤抖的哽咽。
他蜷在冰棺前,发带松散,几缕发丝滑落颊侧,那双眼睛又开始流起泪。
“师尊,弟子好难受。”
……
天潭边上,向浮尘被击落的一瞬,槐闻厌就和傀儡对换了。
一行修士和傀儡对战,你来我往的。
槐闻厌早遁出秘境,闪身到阳阳宗抓人了。
剑峰的门一开,清茶飘香,邬缠被五花大绑。
不得不说,君鹤岚办起事来真够效率的。
短短时间又是寻傀儡,又是用乌玄丹,末了抓个人还能悠哉悠哉品茶。
绑人有点激进,但槐闻厌能将人哄好。
“谢了。”这声道谢发自内心。
君鹤岚撑着脑袋,眸光柔荡着笑意,只道一句。
“解决不了的事就给我发灵讯。”
这一别不知多久,他抬起一只手欲像幼时轻抚对方的脑袋,又觉年岁不妥,晃神片刻,垂眸失笑着要收回手。
槐闻厌顿了顿,罕见地上前半步。
落空的手,被发丝的触感填满,君鹤岚微不可察地翘起唇角,纵使指尖流连,他还是有分寸的点到为止。
“走了。”
槐闻厌丢下一句话,扛着邬缠消失。
天材秘境里,估摸着向浮尘也该将傀儡杀死了。
四书的最后一件马甲也在狗徒跟前爆了。
朝夕相处的师尊其实是一直暗杀他的魔修。
向浮尘知晓真相,应当恨死他了。
以后……槐闻厌深深回望,离得越来越远的绿水青山,他打定了主意不再回四书。
向浮尘的修仙大道,离开槐闻厌后全是机缘和老天爷喂到嘴边的饭。
气运真旺。
槐闻厌轻啧一声。
至于那具傀儡尸体,后续事宜交给君鹤岚处置。
他曾问过一嘴会不会被发现,君鹤岚神叨叨看他。
轻吐两字,“放心。”
傀儡的系结藏在舌下。
正常人是不会去撬开一具尸体的口又去探舌的。
将系结藏在这个敏感的位置,君鹤岚就等着钓鱼执法。
如他所料,向浮尘私藏了傀儡尸体。
再者,有隐患牵连,向浮尘迟早会发现,他的师弟才不会一走了之。
槐闻厌以为尸体估摸着被狗徒挫骨扬灰了,遁的速度飞快。
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心虚。
差点被邬缠晃吐了。
“把我解开!”他语气蕴怒,“我自己会走。”
绳子断了口,邬缠抚平衣襟褶皱,眼尾横来睨他一眼。
“我有说不去吗?你二人讲不讲理就把我捆了。”
槐闻厌垂下眼,只字没反驳,本打算等人怨完消息,邬缠却杵了他一下。
“你哑巴了?半个字不说。”
“捆你的是君鹤岚。”
“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