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门外头,赖大家的小厮抬手一推,正推在贾环肩上。
「环三爷,您这身衣裳,也敢往前头寿宴上凑??别脏了老太太的眼。」
贾环脚下一空,额头磕在石狮子的底座上。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很快糊过眼角。
疼。
这一股疼,像钉子一样,把乱成麻的记忆钉进他脑子里。
荣国府。
庶子。
贾环。
前世在训练场里拆枪、格杀、潜伏、审讯的画面,一页页压下来。再睁眼,眼前是朱门,是角门,还有几个穿绸戴银的奴才。
一个奴才弯腰凑过来,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脸。
「装死呢??你娘赵姨娘还等着你回去挨骂呢。」
贾环抬手,擦掉唇边的血。
这地方,我来了。
那小厮的手还没收回去,手腕已经被扣住。
贾环五指一拧。
「啊!!」
小厮膝盖一软,半边身子直接歪了下去。
旁边两个人愣在原地。
「环三爷,你疯了??这是赖大爷屋里的人!」
贾环松了手,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
衣摆破了一道口子,袖口补丁压着补丁,针脚歪斜,颜色也不齐。鞋底磨穿了,脚掌踩在石头上,硌的生疼。
他没再看那个小厮,转身往里走。
背后有人压着嗓子骂。
「呸,庶出的种,还真当自己是爷。」
「等太太知道,有他跪的。」
今日荣国府里摆寿宴。
前院锣鼓响,后头下人端着热菜来回跑。宝玉屋里的小丫头们穿着新袄,连跑腿的婆子腰间都系着新绦子。
贾环低头看了眼自己。
洗旧的青布袍,领口发毛。腰间那根带子断过,是用麻绳接上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硬的骨节。
原身上个月的月钱,被扣了。
王夫人屋里一句「哥儿年纪小,钱到手也乱花」,银子进了账房,后头再没出来。
赵姨娘一早指着他鼻子骂。
「没出息的东西!!宝玉有的你没有,你就不能去要??你也是老爷的种,凭什么让人踩着?」
骂完,她又翻箱倒柜,把他藏起来的两个铜板拿走,说要给自己买脂粉,撑撑脸面。
丫鬟彩云送茶时,杯子往桌上一搁,茶水泼了半桌。
「环三爷,您屋里就这点茶,别嫌。」
原身低着头,半个字都不敢吭。
贾环穿过夹道,听着前院贾母寿宴上的笑声,脚步停在了王夫人的院门外。
院里有檀香味。
几个婆子守在廊下,见他进来,话声一下停了。
周瑞家的扫了他一眼。
「环三爷来做什么??太太正忙着呢。」
「我要见太太。」
「哟,三爷这额头怎么破了??莫不是又同下人厮闹?」
贾环盯着她。
周瑞家的喉咙动了动,转身往帘子里报。
屋里传出木鱼声。
「叫他进来。」
贾环进了屋。
王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身边摆着一盏茶。王熙凤靠在一旁,穿着大红袄,头上的金簪晃的人眼疼。几个管事媳妇站在边上,账册摊了一桌。
贾环拱手。
「太太,今日老太太寿宴,儿子没有见客的衣裳。上月月钱也没发,想预支二两银子,买一匹布。」
佛珠停了。
王夫人抬眼。
「你说什么?」
贾环又说了一遍。
「预支月钱。」
屋里静了半拍,先笑出来的,是王熙凤。
「哎哟,三兄弟今儿倒会说话了。预支??咱们府里几时短了你的吃穿?」
一个婆子立刻接话。
「环三爷这身衣裳也能穿,洗干净了就是。」
王夫人把佛珠放下。
「你一个庶子,也配穿绸缎??老太太寿宴,你在后头吃碗饭便罢了,偏要往人前钻。谁教你的?」
贾环看着她。
「我只要自己的月钱。」
王夫人的脸沉下来,茶盏盖子碰出一声轻响。
「自己的??你吃荣国府的米,住荣国府的屋,哪一样是你的?」
王熙凤拿起账册,指甲在上头点了两下。
「三兄弟,太太管家,哪笔银子没有去处?你开口便要二两,倒比外头掌柜还硬气。」
贾环没接她的话。
「府里规矩,哥儿每月有例银。」
王夫人笑了一声,很短。
「规矩?你也懂规矩??冲撞长辈,当众讨钱,丢荣国府的脸。」
她转头看向王熙凤。
「凤丫头,记下。」
王熙凤翻开账册,笔尖蘸了墨。
「贾环冲撞嫡母,言语无礼,罚跪祠堂三日。月钱停两个月,省得拿出去学坏。」
周瑞家的立刻应声。
「太太慈悲,若换了旁人家,早打板子了。」
贾环站在原地没动。
王夫人盯住他。
「还不滚?」
王熙凤把笔一搁。
「环兄弟,别叫人架你。你这小身板,板子挨两下,可不好看。」
屋里的婆子们笑起来。
门外那几个赖大家的小厮探头看热闹,见贾环额头还在淌血,笑的更欢。
贾环拱了拱手,转身出屋。
王夫人以为他低头了。
王熙凤也以为他怕了。
出了院门,周瑞家的跟了上来,压低声音。
「三爷,太太给脸,您就接着。庶出的哥儿,别总拿自己当凤凰蛋。」
贾环停住脚。
周瑞家的没收住,撞到他肩上。
贾环侧头看她。
「你再说一遍。」
周瑞家的张了张嘴,院里的婆子都看着,她不敢露怯。
「我说,庶出的哥儿......」
啪。
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周瑞家的整个人歪到柱子边,半边脸立刻起了一道红印。
院里静了。
贾环甩了甩手。
「奴才教主子规矩,荣国府真叫人开眼。」
周瑞家的捂着脸,嗓子一下破了。
「反了!!反了!!快去回太太!」
两个小厮上来抓他。
贾环脚下一转,肩膀撞开一个,膝盖顶在另一个腹上。那人抱着肚子跪下,嘴里往外吐酸水。
帘子被掀开,王熙凤站在廊下。
「环三兄弟,你这是要造反啊??」
贾环拱手,礼数一分不少。
「嫂子方才记账,别漏了奴才犯上。」
王熙凤盯着他,脸上的笑收了。
「带去祠堂。门锁上。没太太的话,谁也不许送饭。」
四个健仆围上来。
贾环扫了一圈。
眼下这副身子太弱,前世的手段能用,体力却跟不上。硬闯出去,出不了二门。
他没再动手。
祠堂门合上,铜锁扣住。
里头冷。
祖宗牌位一排排压在供桌上,香灰堆的发白。蒲团破了边,跪上去,竹篾扎进膝盖里。
门外小厮嘀咕。
「三日呢,饿也饿软了。」
「太太早该治他,赵姨娘屋里出来的,没一个省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
贾环跪在蒲团上,额头的血干成硬痂,喉咙里泛着腥甜。
他抬头看着那些牌位。
宁荣二公,列祖列宗。
香炉下压着一本供册,边角被虫蛀了。地砖裂缝里还有米粒,老鼠拖着尾巴,从墙根窜过去。
贾环笑了一声。
「这地方,不待也罢。」
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
【天道罪罚系统绑定成功。】
贾环手指一停。
眼前浮出一块半透明面板,字迹清清楚楚。
【天道罪罚系统】
宿主:贾环
当前境界:[不入流](距离[三流武者]还需[300]罪恶值)
罪恶值余额:[0]
已装备功法:[无]
最近爆出:[无]
执法任务进度:[无]
【规则:参与查案、抓捕、击杀身负罪恶者,可获得罪恶值。】
【罪恶值可兑换修为灌顶、功法盲盒、镇抚司资源。】
【限制:执法须有罪证、现行恶行、官府文书其一。】
【附近检测到目标。】
【检测范围:方圆三十丈(同府邸内可穿透墙体感知)】
【目标:赖大。】
【身份:荣国府大管家。】
【罪恶值:860。】
【罪状:侵吞主家银两、私放印子钱、逼死佃户、窝藏逃犯。】
【当前缺少执法凭据,无法结算。】
贾环看着最后两行,手指慢慢按在地砖上。
赖大。
白日角门那几个奴才,提过这个名字。府里的大管家,王夫人、王熙凤都要给他三分脸面。
三十丈,刚好够到荣禧堂。出了府门,这系统便成了瞎子。
系统要罪证,要现行恶行,要官府文书。
在贾府里抓人,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杀了赖大,也只会把自己困死在这座府里。
外头才有刀。
外头才有官皮。
他想起前几日,宝玉在书房里抱怨,说镇抚司扩招校尉,街上多了许多拿刀的人,吓的他不敢出门。
宝玉当笑话讲。
贾环却当路看。
镇抚司,直属皇权,查官,拿人,抄家。
只要进了那扇门,赖大这种人,便是案卷上的肉。
祠堂窗缝里透进风,烛火晃了两下。
贾环站起身。
膝盖上有血,布料粘在肉上。他伸手一扯,疼的太阳穴一跳。
门外小厮听见动静,拿棍子敲门。
「跪好!!太太吩咐了,谁让你站的?」
贾环走到门前。
「开门。」
外头笑起来。
「环三爷,梦还没醒呢?」
贾环退后半步,看向门闩的位置。
祠堂门旧,锁却新。门闩靠左,铜锁挂在外头,门板跟门框之间留了一道缝。
供桌上有一根铜烛钎。
他取下烛钎,插进缝里,手腕一点点发力,慢慢撬。
外头小厮还在骂。
「里头安生些,不然明儿禀了太太,赏你板子。」
咔。
门闩松了一截。
贾环收了手,把烛钎放回原处,又跪回蒲团上。
现在不能走。
夜里走。
走前,还得拿一样东西。
贾府下人认人,看衣裳,看腰牌,看谁屋里得脸。外头衙门认的,是文书。
原身书箱里有户籍纸,盖着荣国府的印。
那东西,得带走。
门外脚步声近了。
周瑞家的带人来查。
「开锁。」
门一开,灯笼照进祠堂。
贾环跪在原处,头低着,身上的血迹还没干透。
周瑞家的半边脸肿着,见他这副样子,心里那口气才算顺了些。
「环三爷,早这样不就好了??你跟太太顶什么嘴呢?」
贾环抬头。
「周嫂子,太太让你来的?」
周瑞家的哼了一声。
「太太心善,叫我瞧瞧你死没死。」
「替我谢太太。」
周瑞家的愣了一下。
这小子,低头低的太快。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贾环的脸。
贾环垂下眼。
「嫂子脸上疼吗?」
周瑞家的脸一抽。
「你还敢提?」
「明日我给嫂子赔礼。」
周瑞家的盯了他一会儿,冷笑一声。
「算你识相。门锁好,别让他偷跑。」
铜锁又扣上了。
脚步声离远。
贾环抬头,目光落在那道门缝上。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前院寿宴的笙歌散了,丫鬟婆子打着哈欠回房。三更梆子响过,祠堂外只剩一个小厮靠墙打盹。
贾环再次取下铜烛钎。
门闩一点点退开。
铜锁还挂在外头,门板只能开一道窄缝。
够了......
他侧身挤出去,肩骨擦过门边,刮出一阵闷疼。
门外那个小厮靠墙睡着,嘴角挂着口水。贾环走过去,一掌切在他颈侧。人顺着墙滑到地上,没再吭声。
贾环从小厮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又摸到两个铜板。
铜板收了。
回赵姨娘院子的路,他贴着墙走。赵姨娘屋里还亮着灯,里头传出骂声。贾环推门进去,赵姨娘吓的差点打翻灯盏。
他没说废话,径直走到角落的书箱前,取出户籍纸,又拿走一件旧棉衣。箱底还有半块干饼,也被他塞进怀里。
赵姨娘扑过来。
「你跑了,我怎么办??」
贾环把户籍纸贴身收好。
「你明儿照旧哭,照旧骂。太太不会少你饭。」
赵姨娘的手僵住了。
门外有巡夜婆子的灯光晃过。
贾环吹灭灯,推开后窗翻出去。落在墙根时,膝盖疼的一软,他一只手按住泥地,才勉强稳住。
贴着墙走,绕过花厅,再穿过柴房后头的小门。
角门上着锁。
爬上墙,翻到外头。
宁荣街夜里空荡荡的。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的破袍贴在身上。
贾环回头看了一眼荣国府的匾。
朱门大,门槛高。
他把干饼掰开,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硬石头刮过。
「这贾府,我早晚要回来。到时候,让所有人跪着跟我说话。」
......
荣禧堂后院,王夫人还没睡。
王熙凤坐在下首,手里拨着算盘珠。周瑞家的捂着脸站在旁边,赖大弯着腰候着。
王夫人捻着佛珠。
「环哥儿性子野了,赵姨娘也管不住。留在府里,早晚惹出事。」
王熙凤把算盘一合。
「太太要清净,也容易。城外庄子上有个穷亲戚,膝下无子,给些银子,把环兄弟过继过去。名分上好看,府里也少个祸根。」
赖大接的很快。
「奶奶这法子稳妥。那户人家小的去办,保管叫他们感恩戴德。」
王夫人垂下眼。
「天亮便办。别惊动老太太。」
周瑞家的咬着牙。
「太太放心,环哥儿还在祠堂跪着,跑不了。」
窗外一阵风吹来,灭了一盏灯。
屋里一下安静了。
........
没人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