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镇抚司报名处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贾环站在队尾,一身旧棉衣蹭满墙灰,额头上的伤口结着痂。户籍纸被他攥在手里,纸角让汗泡软了,皱巴巴的一小片。
前头一个瘦高青年回过头,打量了他两眼。
「兄弟,你也是来搏命的??」
贾环扫了眼他腰间那根草绳。
「你不也是??」
「家里三亩薄田,租子缴完,剩下的米糠都不够吃。镇抚司管饭,还给银子。死在刀下,总比饿死强。」
青年咧嘴一笑,缺了半颗牙。
「我叫刘七。你呢??」
「贾环。」
刘七眼皮一跳。
「哪个贾??」
「荣国府的贾。」
前头几个人一下转过脸来。
有人笑出声。
「荣国府的哥儿,也跑来跟咱们抢饭碗??你们府里不是金山银山吗??」
刘七赶紧压低声音。
「少说两句吧你。」
贾环没搭腔。
报名桌后头,镇抚司校尉拍了拍木牌。
「下一个!!」
队往前挪了一截。
贾环把户籍纸递过去。
校尉扫了两眼,又抬头看他的脸。
「荣国府庶子??」
「是。」
「家里准你来??」
「镇抚司招人,告示上写了,不问门第。」
旁边另一个校尉笑了一声。
「牙口挺硬。会写字吗??」
贾环拿起笔,在名册上写下姓名。
字是原身留下的字,歪归歪,能认。
校尉翻到下一页,嘴里嘟囔着:「赵虎,沧州路引,有前科案底还敢来。镇抚司告示上写的是不问门第,可没写不问死活。」
旁边那校尉又笑。
「不问门第,就是连命也不问。能活着下台的,自然就干净了。」
校尉把木牌丢给贾环。
「进去。先考律法,错十条以上滚蛋。武试十人一台,站到最后的三个人留下。生死各安,签押。」
刘七一听「生死各安」,脸上那点笑立刻没了。
贾环按了手印,进了院子。
院里摆着几张长桌。
考题就是一张纸,上头写着缉捕、搜查、验身、押送的规条。旁边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干脆空着,笔都懒得动。
贾环提笔。
前世背过的行动守则,审讯流程,证据链,一条条往里套。大周律条他不熟,可题目问的不是经义,是抓人之前该不该验文书,搜屋该不该留见证,押犯路上能不能私开枷锁。
规矩换了皮,骨头还是那一副。
半个时辰后,校尉收卷。
一个络腮胡考官坐在上首,翻到贾环那张卷子时,手停住了。
「贾环。」
贾环出列。
「你抄谁的??」
院里一下静了。
贾环抬头。
「考官可以换题。」
络腮胡把卷子往桌上一丢。
「私宅藏赃,嫌犯拒捕,门内还有妇孺,怎么入内??」
「先围后喊,留两个人守后门。喊三遍不开,破门。妇孺先隔开,刀手压住主犯,搜赃要有邻里见证。」
「犯人半路喊冤??」
「记下,不停押。到了衙门再呈。」
「上官要你改供??」
院里几个考生低下头。
络腮胡盯着他。
贾环顿了顿。
「看上官是谁。看犯人值不值。」
络腮胡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有点意思。滚去武试。」
武场设在后院。
十人一台,地上铺了一层沙。兵器架上放着木棍、短刀、铁尺,也有几把开刃的旧刀。
校尉举起牌子。
「上台前听清楚。掉下台,昏过去,认输,都算出局。杀人不罚,暗器不禁。最后站着的三个人,录。」
刘七跟贾环分在同一台,脸色白的厉害。
「贾兄弟,咱们能不能先结个伴??我不求第一,站到第三就成。」
贾环扫了一圈台上。
「最壮那个,别靠近。」
台边,一个大汉抱着刀站着,脖子上一道疤,手背全是老茧。他看人时,先看腰,再看腿。
刘七咽了口唾沫。
「那人叫赵虎。听前头的人说,原来在漕帮混,手上有人命。」
铜锣一响。
赵虎第一个动了。
他抬腿踹翻身边的考生,刀背砸在那人鼻梁上。骨头咔的一声,血喷在沙上。
另一个考生举棍冲上去,赵虎侧身一让,刀柄顶住对方喉头。那人捂着脖子跪下,喘气都喘不上来。
台下考官没叫停。
贾环往左边走,避开人群。
刘七跟在他后头,手里的木棍抖个不停。
「这还考什么??这是杀人啊......」
「闭嘴,看脚。」
赵虎脚下踩沙很稳,每次出刀,都给自己留了半步退路。普通庄稼汉没这习惯,漕帮打手也未必练得出来。
贾环看向他的腰间。
那儿挂着一枚铜牌,边角磨得厉害,上头刻着半个「赈」字。
脑海里,一道提示响了起来。
【发现可执法目标。】
【目标:赵虎。】
【身份:镇抚司武试考生,前漕帮刀手。】
【罪恶值:380。】
【罪状:奸杀民女,贪污赈灾粮,杀人灭口。】
【当前场景:武试生死签押已成,目标正在持械伤人。】
【击杀可结算。】
贾环的眼神沉了下去。
赵虎又砍倒一个人,这次刀刃开了口子。那考生捂着大腿滚下台,沙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台上还剩六个人。
有人已经开始退。
赵虎盯上了刘七。
「瘦猴,把牌子交出来,自己滚下去。」
刘七死死攥着木棍。
「我......我不打你。」
赵虎笑着走近。
「那我打你。」
刀劈了下来。
刘七举棍去挡,木棍当场断成两截。
贾环从侧面撞进去,肩膀顶在赵虎肋下。赵虎退了半步,刀锋擦过刘七耳边,削下一撮头发。
刘七一屁股坐在沙上,双腿蹬着往后挪。
赵虎低头看贾环。
「荣国府的小鸡崽,也想做爷们??」
贾环没答。
赵虎左手抓来,五指直扣他的脖子。贾环矮身躲过,手掌按住赵虎手腕,肘尖砸在他的麻筋上。
赵虎手一麻,刀却没脱手,膝盖跟着顶向贾环胸口。
贾环后撤半步,脚尖一挑,一捧沙子飞了起来。
沙粒打进赵虎眼里。
「你找死!!」
赵虎闭眼挥刀,刀势乱了半拍。
半拍,够了。
贾环贴近过去,右手扣住赵虎持刀的手腕,左手按住刀背,借着赵虎前冲那一下,把刀反拧回来。
咔。
腕骨错位。
赵虎闷哼一声,刀落进贾环手里。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好!!」
赵虎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里全是沙。他伸手去抓贾环衣领。
贾环没有退。
刀尖从下往上,贴着赵虎喉结送了进去。
血从刀口喷出。
赵虎两手抓着脖子,嘴里发出漏风似的声音。膝盖砸进沙里,身子往前栽倒。
贾环拔刀,侧身避开血,刀尖垂了下去。
台上剩下那几个人看着他,没人再动。
刘七坐在地上,嘴唇发白。
「贾......贾兄弟,你杀了他。」
贾环甩掉刀上的血。
「他先要杀人。」
台下,络腮胡考官拿起赵虎的签押,扫了一眼。
「武试生死自负,继续。」
没人继续。
一个考生丢了木棍。
「我认输。」
另一个也跳下台。
台上最后只剩贾环、刘七,还有一个拿铁尺的少年。
铜锣又响。
「本台录三人。」
提示声再次响起。
【执法成功。】
【击杀目标:赵虎。】
【获得罪恶值:380。】
【爆出功法盲盒x1。】
【是否开启功法盲盒?】
贾环垂眼看着手里的刀。
「开启。」
【开启成功。】
【获得:狂风刀法(黄阶上品)·大圆满。】
【天道罪罚系统】
宿主:贾环
当前境界:[不入流](距离[三流武者]还需[300]罪恶值)
罪恶值余额:[380]
已装备功法:[狂风刀法(黄阶上品)·大圆满]
最近爆出:[狂风刀法(黄阶上品)·大圆满]
执法任务进度:[赵虎案已结算]
【可消耗300罪恶值,灌顶突破至三流武者。】
贾环握刀的手指慢慢收紧。
「突破。」
【消耗罪恶值:300。】
【境界提升:不入流→三流武者。】
【罪恶值余额:80。】
一股热流从丹田冲起,顺着手臂灌进掌心。刀在手里,一下轻了许多。原先散乱的招式,也像被一根线拧住了,清清楚楚。
风从武场穿过。
贾环随手挽了个刀花,刀尖在沙上划出三道细痕。
络腮胡考官眼皮跳了一下。
旁边的校尉压低声音。
「头儿,这小子刚才还没内力。」
络腮胡盯着贾环。
「有些人开窍,就在杀人那一刀。」
刘七扶着台边站起来,下意识离贾环远了半步。又觉得不对,赶紧挪回来。
「贾兄弟,你......你还认我这个伴吧??」
贾环把刀插回兵器架。
「你站住了,就算。」
刘七看了看地上的赵虎,喉咙滚了滚。
「我站住了,多亏你。」
「以后还。」
「还什么??」
「命。」
刘七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武试一场接一场。
贾环没再出手。
三流武者,放在这些考生里已经够用了。有人看见他身上的血迹,绕着走。也有人想试探,贾环只抬了抬刀鞘,对方就换了方向。
午后,录取名单贴在墙上。
贾环的名字排在第一列。
刘七排在末尾。他看见名字那一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俺娘能换碗稠粥了....」
贾环站在榜前,目光落在最上头那三个字上。
镇抚司。
一个校尉走过来,丢给他一块腰牌。
玄铁牌,边上刻着云纹,中间四个字:镇抚司校尉。
还有一身玄黑常服,一柄制式绣春刀。
校尉看了眼他额头的伤。
「今夜回去收拾,明日卯时点卯。迟到一刻,除名。」
贾环接过腰牌。
「管饭吗??」
校尉笑了。
「杀人利索,问饭也利索。管,两顿。案上有功,另赏银。」
刘七抱着衣服凑过来。
「贾兄弟,咱们真进镇抚司了??」
贾环把腰牌挂上腰。
铁牌压住那根破旧布带,发出一声轻响。
「进了门,还得活下来。」
刘七笑不出来了。
镇抚司门外,几个落榜考生站在街角。
有人盯着贾环手里的刀。
「荣国府的哥儿拿了第一,咱们这些穷骨头,算是白来了。」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
「赵虎死得冤。沙子迷眼,算什么本事??」
贾环停住脚。
那两人立刻收声。
贾环走过去,把绣春刀连鞘递到其中一人手里。
「给你刀。再上台一次。」
那人脸色僵住。
「我......我又没说要打。」
贾环看着他。
「说话,也得有本钱。」
街角一下安静了。
刘七抱着衣服跟在后头,走出好几步,才敢开口。
「贾兄弟,你不怕他们记恨??」
「记恨不用本钱,动手才要。」
「那赵虎若有同伙呢??」
贾环看了一眼天色。
「来了再杀。」
刘七闭嘴了。
回宁荣街的路上,贾环没走正门。他在街口买了两个馒头,用从小厮身上摸来的那两个铜板付了账。
热馒头落进掌心,总算有了点温度。
他站在巷口吃完一个,把另一个塞进怀里。
腰牌贴着肋骨,又硬又冷,硌人。
贾环低头看着那块玄铁牌。
镇抚司校尉。
还不够。
玄黑常服,只是入门。再往上,是银白飞鱼服,绛红飞鱼服,杏黄飞鱼服。飞鱼纹龙首鱼身,四爪翼展,京城人见了都得让路。
他抬头,看向荣国府那堵高墙。
「很快,我会穿着飞鱼服回来。」
荣国府里,王夫人院中人来人往。
赖大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份契纸。
王熙凤翻着册子,指尖点在贾环名下那点月例上。
「银子给那穷亲戚了吗??」
赖大弓着腰。
「给了二十两。他们一家住在城外破庙旁边,穷得锅都揭不开。听说能攀上府里,头磕的可响。」
王夫人坐在里间。
「过继文书写稳妥。环哥儿顽劣,留在府里,只会坏了风气。送出去,也是为他好。」
王熙凤笑了一声。
「太太慈悲。若叫我办,哪用二十两?给他一碗饭,已经是恩典了。」
周瑞家的捂着脸进来,脚步慌的很。
「太太,祠堂那边......」
王夫人抬头。
「他还跪着??」
周瑞家的嘴唇直哆嗦。
「人没了。」
屋里一静。
王熙凤手里的册子啪的一声合上。
「什么叫人没了??」
「门还锁着,里头没人。看门的小厮晕在墙边,钥匙也少了一把。」
赖大抬起头。
「这小畜生敢逃??」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断了线,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王熙凤站起身。
「先封二门,叫人去赵姨娘屋里搜。再派人去城门口问。一个半大孩子,跑不远。」
赖大把契纸攥的发皱。
「奶奶放心,小的这就叫人。抓回来先打断腿,省得再生事。」
王夫人脸色发白,嗓音压的很低。
「别闹到老太太跟前。」
王熙凤看向赖大。
「听见没有??悄悄办。那环小子,翻不了天。」
门外,一个小丫头跑进来,气喘的接不上话。
「二奶奶,外头有人说......镇抚司今日录了个贾家的哥儿,名字叫贾环。」
王熙凤的手停在半空。
赖大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串断了线的佛珠,还在地上慢慢滚着。
一颗,两颗,三颗......
最后撞在门槛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