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桶换仓」四个字墨还没干，外门审房那只铜铃，已经响过三遍了。
老吏把残卷往袖子里一塞，关门前，只丢下一句。
「午后审人，别急着亮这页纸。」
贾环没问缘由，拿起腰牌，出了卷宗库。
诏狱外门在北镇抚司后侧。墙厚，窗窄，太阳照到这儿，连光都像短了一截。刘七跟在后头，刚走到门口，就闻见里头药灰味跟汗臭味混在一块儿，脚步一下慢了。
「贾兄弟，咱们真进去？？」
「你若想一辈子守门，可以不进。」
刘七把腰牌往怀里重重的按了按。
「俺进。就是这味儿......比俺家猪圈还冲。」
守门的老校尉听见了，抬眼扫他一下。
「猪还能卖钱，犯人不招，连草料都不值。」
刘七嘴巴立刻闭上了。
审房里吊着三盏油灯，桌上摊着刀坯拓号、聚贤武馆名册，还有暗桩血书的副本。三名死士分开绑着。中间那个昨夜想吞毒的，牙已经被木楔卡住，腮帮子绷的发硬。
陈虎坐在上首，手里翻着那叠供纸。
「贾环，你旁听。刘七，你站后头，吐了自己擦。」
刘七脸色发青，还真从怀里摸出块破布。
贾环在侧边坐下。
陈虎冲老校尉点了点下巴。
「问。」
老校尉拿起惊堂木，没拍桌，只在掌心里掂了掂。
「姓名。」
中间死士含着木楔，说话漏风。
「张三。」
老校尉抬头。
「再问一遍，姓名。」
「小的张三，聚贤武馆学徒。昨夜有贼闯馆，馆主带我们护院，谁料让镇抚司误抓了。」
陈虎看了贾环一眼，那意思明晃晃的：听见没有？？
贾环没吭声。
老校尉又问：
「刀坯哪儿来的？？」
「馆里打拳练刀，买些废铁做器械。」
「暗桩死在你们后巷，怎么说？？」
「小的不认得什么暗桩。武馆每日来往的人多，乞儿、赌徒、闲汉，谁死了都往我们头上扣，小的冤。」
旁边另一个死士跟着喊起来。
「沈馆主已死，镇抚司要功劳，把罪全推给死人。咱们只是学徒，顶多打架伤人。」
第三个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陈虎把供纸往桌上一丢。
「贾环，听清了？？昨夜杀的痛快，今日供词可不跟你走。」
刘七急了。
「他们胡扯，昨夜柴房里那么多刀！！」
陈虎声音冷下来。
「审房里讲证，不讲嗓门。」
刘七把脖子缩了回去。
贾环盯着那三名死士。
系统没有结算，说明昨夜那场抓捕只算参与，后头还得补证。杀人能爆值，审案却要把证据一枚枚扣死。天道罪罚不吃镇抚司那套空口供状，这倒也好......省得自己哪天被人当刀使。
黑金册页在眼前浮了出来。
【天道罪罚系统】
执法任务进度：[聚贤武馆案审讯中]
【审讯目标：聚贤武馆死士三名】
【罪恶值波动：可追索】
【当前缺少有效口供与物证互证，暂不结算】
贾环收回视线。
「百户大人，我能问几句？？」
陈虎把供纸推过去。
「问。问不出来，下午你就去扫马厩，醒醒脑子。」
贾环起身，没看犯人，先拿起那几张刀坯拓号。
「铁匠铺丢的不是废铁，是三十把刀坯。每把刀背内侧，都有两道凹刻，一长一短，用来分炉。」
他把第一张拓号贴到桌上。
「甲炉，三月初六，十二把。」
第二张压上去。
「乙炉，三月初八，十把。」
第三张。
「丙炉，三月十一，八把。」
他这才抬头。
「你说练刀买废铁，哪家铁匠会把报失的官物卖给你？？」
中间死士顶着木楔，含糊的答：
「馆主买的，小的不管账。」
贾环拿起名册。
「聚贤武馆明面弟子二十七人，官备案上都有名。你们三个人，不在册子上。」
「新来的，没来得及报。」
「新来的会守柴房？？会夜里押长箱？？会随身藏毒？？」
那死士眼皮跳了一下。
陈虎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没插话。
贾环取过一支笔，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写下两个名字。
狗儿。
阿满。
刘七凑近看了一眼。
「这是谁？？」
「卷里两个失踪乞儿。」
贾环又添了两个字。
小栓。
「第三个。暗桩血书没写完，但聚贤武馆后巷那家饭铺的掌柜报过，一个瘸腿乞儿也不见了。」
中间死士喉结动了动。木楔被牙压住，咯吱一声。
贾环把三张写着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你不认人命，铁认你。」
老校尉抬了抬眼皮。
陈虎端茶的手，也停在半空。
贾环继续道：
「三十把刀坯，三口长箱，三个失踪乞儿。昨夜柴房地上有粗麻绳，绳头沾着炭灰，箱底有拖拽出来的血点。你们不认也行，把三名饭铺掌柜、铁匠铺炉头、王二三人，全叫过来，一人一张押供。」
他转向陈虎。
「百户大人愿意耗，我也愿意耗。只怕有人不愿意等。」
陈虎眯起眼。
「谁不愿意等？？」
贾环没答，只指了指那道血手令。
审房里一下静了。
油灯芯子爆了一声，啪......很轻，却扎耳。
中间死士额上开始冒汗。
他原以为镇抚司的新丁只会砍人，进了审房，多半先上刑。只要熬住刑，再把罪往沈炼身上一推，案子也就能断。可眼前这小子不碰刑具，只拿铁号跟人名，一样一样往他喉咙里塞。
刀砍肉。
证据砍命。
一直低着头的第三个死士，忽然开口了。
「乞儿搬箱后，是馆主下的令。」
中间死士猛的扭头，木楔撞的腮帮子鼓起。
「闭嘴！！」
老校尉一把扯掉第三个死士嘴里的布。
「说。」
那人喘了两口气。
「他们搬了三口箱，从柴房搬到后巷。小栓腿瘸，走的慢，看见箱子里有刀。馆主说留不得。人是......是老四动的手。」
贾环看着中间那个死士。
「老四？？」
中间死士不说话了。
老校尉把供纸递过去。
「画押。」
第三个死士看了看陈虎，又看了看贾环。
「我供了，能活吗？？」
陈虎道：
「看你供多少。」
「码头的事我不清楚。我只听过四个字。」
贾环的手按住桌沿。
「哪四个？？」
第三个死士嘴唇发干，舌头在唇上舔了两下。
「浮桶换仓。」
中间死士的手指缩进掌心，腕上的麻绳勒出一道深痕。
贾环看见了。
陈虎也看见了。
茶盏放下，陈虎盯住中间死士。
「看来你比他说的多。」
中间死士闭上眼，彻底不开口了。
贾环退回侧边。
黑金册页再次翻开。
【天道罪罚系统】
宿主：贾环
当前境界：[二流武者]（距离[一流武者]还需[1200]罪恶值）
罪恶值余额：[320]
已装备功法：[狂风刀法（黄阶上品）·大圆满]、[鬼影步（玄阶下品）·大圆满]
最近爆出：[鬼影步（玄阶下品）·大圆满]
执法任务进度：[聚贤武馆案审讯中]
【有效口供已取得：乞儿搬箱后被灭口】
【口供仍缺接头人与转运地点互证，审讯参与值待结算】
【提示：继续补足物证链】
贾环手指敲了敲桌上那四个字。
「今日先到这儿？？」
陈虎看着他。
「你倒会收手。」
「再问，他也只会把罪推给沈炼。犯人会背小罪，躲大罪。咱们陪他演，太累。」
刘七在后头小声嘀咕。
「这还叫演？？俺腿都软了....」
陈虎起身。
「把人押回单牢。贾环留下。刘七，去把那死士鞋脱了。」
刘七指了指自己。
「我？？」
「你跟着他旁听，不干活？？」
刘七苦着脸走过去，捏着鼻子，把中间死士的鞋扒了下来。鞋底很厚，边沿缝的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贾环接过那只鞋，摸了摸底层。
「刀。」
刘七把小刀递来。
鞋底割开，夹层里滚出一粒黑泥，干硬成块，表面粘着细细一层白霜。
老校尉伸手要拿。
贾环先用纸包住。
「别碰。」
陈虎走近两步。
「这又是什么？？」
贾环把那粒黑泥放到灯下。
「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