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北镇抚司外院的青砖还沾着夜露。三名聚贤武馆的死士让麻绳捆得结实,跪在石阶下,膝头压着砖缝里的冷湿气。
贾环一手拎着血手令,一手夹着名册跟血书,玄黑常服破了半边,血也染了半边。
王二、马三、李贵押人在后头,谁也没先张口。
门房校尉瞧见那枚血色木牌,本来还要打个哈欠,牙才露出半截,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昨夜出活了??」
贾环把腰牌往桌上一拍。
「聚贤武馆案。证物入库,犯人收押。」
门房校尉翻了翻押解牌,瞅见「贾环」两个字,手里的笔一下停住。
「你不是昨儿刚入籍的新丁??」
刘七从后头跑出来,怀里还抱着早饭的粗饼。见院里跪着三具死士,人先愣在门口。
「贾兄弟,你真回来了!!」
马三抬脚踹了他一下。
「嚷什么,镇抚司不是菜市口。」
刘七捂着腿,眼睛还盯着贾环身上的血,挪不开。
贾环没接他的饼。
「先押到外门。嘴看住,别让他们咬舌。」
跪在中间的死士抬起头,唇边裂开一道口子。
「小爷,你杀了馆主,拿我们回去充功,也得有人信。」
王二用刀鞘顶住他后颈。
「再多一句,牙给你敲了。」
死士闭了嘴,舌头却顶着腮帮子,像在牙缝里找什么东西。
贾环蹲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两指错开,从后槽牙边抠出一粒黑丸。
刘七看得喉咙发干。
「这是什么??」
「死人用的东西。」
贾环把黑丸丢进证物袋。
那死士喉头滚了滚,额角汗珠顺着鬓边往下落,啪的砸在青砖上。
外院里几个老校尉,手里的活都停了。
一个新丁出去一夜,带回聚贤武馆的人,带回刀坯、名册、血书,还从犯人口中抠出毒丸。搁谁身上,这事都不太对劲....
陈虎从议事房出来时,外袍披着,脸上的旧疤压着一层淡淡晨光。
他先扫过那三名死士,又扫到贾环手里的血手令。
「谁让你把人带进外院的??」
贾环拱手。
「昨夜奉百户搜查牌,查聚贤武馆。馆主沈炼拒捕,已斩。死士三名,活口。证物三件,请入库。」
陈虎没接话。
「奉我的牌?」
「牌在这儿。」
贾环取下木牌,双手递上去。
陈虎拿过牌子,看了两眼,随手丢给旁边校尉。
「新丁撞了点运,捡个死案尾巴,也敢一大早来闹门。」
王二垂着眼,没吭声。
马三跟李贵更不敢插嘴。
昨夜他们都在。沈炼那杆枪扫过来的劲儿,现在还像留在胳膊里。可陈虎是百户,他一句「撞运」,昨夜几条命就能压成几个字。
刘七嘴唇动了动。
「百户大人,贾兄弟他......」
陈虎侧头盯他。
「有你说话的份??」
刘七把粗饼攥碎了一角,低头退了半步。
贾环看着陈虎。
这人不蠢,也不是怕事怕到丢脑子。聚贤武馆背后牵着外府长随,案子一往上送,陈虎这个批牌的百户就甩不干净。压功劳是假,切责任才是真。
一刀砍过去是痛快。
砍完呢?自己也得陪葬。
在镇抚司,刀快不算本事。刀该落在哪儿,那才算。
陈虎转身进议事房。
「把死士押外门。证物先放我桌上。贾环,进来写供状。」
贾环跟了进去。
议事房里还放着半碗面,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热气早散了。陈虎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最后也没吃。
老吏从卷宗库过来,手里捧着聚贤武馆的旧卷。见桌上那枚血手令,他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水晃出杯沿,溅湿了袖口。
陈虎瞥他。
「老孙,你认得?」
老吏低下头。
「木牌旧,血漆新。小的不敢乱说。」
「不敢乱说就闭嘴。」
陈虎指了指桌上的纸。
「写。贾环自行翻检旧卷,未得上令,私往聚贤武馆查探。沈炼拒捕,你临机处置。死士押回,证物待核。」
马三站在门边,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李贵低头看自己靴尖。
王二的手放在刀柄旁,没动。
刘七跟到门口,让守门校尉拦住,只能探头往里看,急的鼻尖冒汗。
贾环拿起笔,蘸了墨。
陈虎盯着他。
「你年纪小,我提点你一句。案子大了,不是功劳,是棺材。聚贤武馆若只是一家武馆,你昨夜就是头功。若牵出外府,先问的就是谁批牌,谁带队,谁越级。」
贾环看着那张纸。
「百户大人这是要保我?」
陈虎哼了一声。
「我保镇抚司的规矩。」
「规矩就是把司里暗桩的命,写成我私自查探?」
陈虎手里的筷子敲在碗沿上。
「暗桩死了,活人还要吃饭。你要想当英雄,出门右拐,戏台子上有人给你敲锣。」
贾环心里盘了一圈。
陈虎要的不是证物消失,而是责任断在他身上。供状一写,往后证物再真,也会多一个私查的口子。文官弹劾镇抚司罗织,上头一松手,死的就是他这个新丁。
这不是压功。
这是把刀柄掰断。
贾环放下笔。
「这供状,我不写。」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一下都压低了。
陈虎抬头,旧疤牵得脸皮发硬。
「你再说一遍。」
贾环把名册放到桌上。
「聚贤武馆弟子无名册,死士另列暗名。这是第一件。」
他抽出铁匠铺的报失单,铺平了,用刀尖压住纸角。
「刀坯三十,编号在册。这是第二件。」
他又取出暗桩血书。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纸边一碰就掉灰。
「司里暗桩留下的血书。这是第三件。」
陈虎不动筷子了。
贾环最后把血手令放下。
木牌落在面碗上,汤水溅开,血掌印正压着碗口。
「血手令是江湖物,刀坯编号是官物,暗桩血书是司里人命。三样合一,谁压,谁就是替凶手断刀。」
门口的刘七张着嘴,半块粗饼从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老吏的茶盏碰到桌沿,短短一声响。
陈虎盯着那枚木牌,脸上的肉没动。
「你拿话压我?」
「我拿案卷压案卷。」
贾环抬手,把旧卷翻开,露出昨夜那一页血书拓痕。
「这卷在司库。搜查牌出自百户房。王二、马三、李贵三人同往,死士活口就在外院。百户大人要切镇抚司的责任,先得让卷宗库、牌房、三名缇骑,还有三名犯人,一块儿闭嘴。」
王二终于抬了头。
马三低低骂了一句。
「这小子......」
李贵拿胳膊碰他。
「少说。」
陈虎伸手端起面碗,可血手令压着碗口,汤已经浸到木牌边。他没法喝,只能又把碗放回去。
「你倒会算。」
贾环回得很轻。
「穷惯了,不算活不久。」
这句轻,可屋里没人笑。
陈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点了三下。
「证物入库。死士押外门审房。聚贤武馆案暂不报镇抚使,先由本百户覆核。」
刘七松了口气。
陈虎又道:
「贾环,擅取旧卷,夜查未报,功赏暂压。今日午后,你旁听审讯,只许看,不许动刑。」
王二抱拳。
「大人,那昨夜......」
陈虎看向他。
「你们三人有协查之功,记小功。想替他说话,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骨头。」
王二把话咽了回去。
贾环收回刀。
「证物入库,我要看封条。」
陈虎的目光压下来。
「你还要验我的封??」
贾环指了指血书。
「暗桩用命写了半页,我替他看一眼封条,不亏。」
陈虎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旧疤也跟着往上扯。
「行。让他看。」
证物房在外院东侧,门上挂着两把铜锁。一把归证物吏,一把归百户房。
老吏亲自取了封匣,手背上的茶水早干了,袖口却还皱着。
刀坯按编号清点,名册折入油纸,血书单独压板。
血手令入匣时,老吏拿纸垫着手,半点不碰那枚木牌。
贾环看在眼里。
「孙吏,这牌子烫手?」
老吏盖匣的动作停了一下。
「沾了人命的东西,都烫手。」
「你方才认得。」
老吏抬头看了看门外。陈虎的人还在。
「小爷,司里旧卷多,见过相近的纹路,不算认得。」
贾环没追问。
老吏封上蜡,盖了证物房印,又递给陈虎押字。
陈虎写完,把笔往砚台边一搁。
「现在满意了?」
贾环看着封条上的日期跟时辰。
「能入库,就能翻案。」
陈虎走近一步,嗓子压低。
「小子,你在贾府里怎么闹,我管不着。在镇抚司,别以为砍了个二流,就能把天捅出窟窿。天漏了,先淋死站得低的。」
贾环抬眼。
「那就往高处站。」
陈虎没接话,转身走了。
王二路过贾环身边,停了一下。
「昨夜沈炼那一枪,我以为你死定了。」
「差一点。」
「你还敢压陈百户?」
贾环看了眼自己虎口裂开的伤。
「压不住他,昨夜这一枪就白挨了。」
王二沉了口气,抱拳,没再称「新丁」。
「贾校尉。」
这一声不高,却让马三跟李贵都看了过来。
刘七凑上来,把掉了灰的粗饼拍了拍,又递给贾环。
「还吃吗?」
贾环看着饼上那一层灰。
「你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刘七讪讪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刚嚼两下就噎住了,拍着胸口到处找水。
贾环转身往卷宗库走。
老吏跟在后头,进门后先把门掩上。他没去翻上层架子,而是蹲到最底下,从一堆发霉旧纸里抽出半页残卷。
纸边发黑,上头带着水渍,字也被泡掉大半。
老吏拿袖子擦了擦桌面,把那半页纸推过来。
「血手令我不认得。可这个手印,早年在一桩水道案里见过。」
贾环低头。
残卷上,只剩四个字还看得清。
浮桶换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