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是被楼下的喇叭吵醒的。
窗帘外头灰蒙蒙的,她摸到手机,才六点十七分。昨晚睡前调的七点半闹钟还没响,屏幕上已经挤了十几条消息。
小区群里有人问什么时候来电,有人发了一张地下车库的照片,入口只剩上面半截,原来横在那里的挡水板早不见了。
“我车还在里面!”
后面跟着一串语音。姜宁没点开,先翻到家里的聊天框。
妈妈凌晨四点多发过一条,说店里进水了,正和她爸往高处搬东西。六点那条只有十来秒,背景乱得很。
“宁宁,我们跟着街上的人先走,车已经来了。你爸在我旁边,你别往这边赶,听见没有?”
她立刻拨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拨,直接断了。
姜宁一下坐起来,给爸爸也打了一个,还是没通。她把两条语音来回听了几遍,听见最后有个男人喊后面的人跟上,她妈像是还要说话,录音就结束了。
她回了一句自己在家,叫他们到了地方给她发消息。那个小圈转了好一会儿,终于发了出去。
外面的喇叭还在喊。
“低楼层住户先到二楼等候,不要下水!不要自行去车库取车!”
姜宁拉开一点窗帘。
楼下停着一条橙色的船,两个人扶着楼道门边的栏杆,正把一位老人往船上接。旁边有个男的抱着行李箱,急着往前凑,被穿救生衣的人拦了回去。
隔壁楼还有人往下扔东西。一个塑料盆落进水里,转着圈漂走,楼上跟着响起女人的骂声。
水已经淹到了超市招牌下面。
姜宁昨天买东西走的那条路,现在全看不见了。
她关上窗,走到厨房拧水龙头。管子里响了两声,一滴水也没出。供水群的新通知压在最上面,说泵房进水,检修暂停,恢复时间另行告知。
好在水桶都满着。
她舀了半杯水洗漱,拆开面包,吃到一半又去看手机。妈妈还没回。小区群有人转了青坪县转移群众的视频,她点开,雨里一排人扶着绳子走,拍摄的人一直在喊慢点。看了两遍,也没找到父母。
视频下面没有具体街道,只写了青坪。
姜宁把它存下来,给妈妈发过去问是不是这里。消息旁边转起了圈。
门外有人敲门。
“宁宁,起来没?”
邹姐穿着雨衣站在外头,头发用夹子胡乱夹住,脚边放着一只大布袋。
“楼下在挨家登记,我说你家就你一个人。他们还问有没有下不了楼的,我看咱们这层都能自己走。”
“好。现在就走吗?”
“还没叫到楼上。先接一二楼,我刚瞧见王阿姨上船了。”
说着,她往姜宁脸上看了一眼,“怎么了,没睡好?”
姜宁把手机递给她听。
邹姐听完,又看了眼时间,“我给我妹打了五个才打通,那边也乱。叔叔阿姨一块儿走的,你先吃点东西,手机放旁边等着。”
姜宁点头,手里的面包捏扁了一块,直到邹姐看过来才低头咬了一口。
“吃着呢。”
邹姐叹了口气,没再劝,回家拿东西去了。
上午八点多,雨稍微小了一阵。
楼下来了第二批船,有一条装着饮用水和饼干,工作人员一层层往上送。隔壁楼有孩子冲着窗外喊谢谢,底下的人仰头摆了摆手,又去接下一袋。
姜宁家里有吃的,没领那份。她下到四楼,帮着把堵在楼梯口的一只鞋柜往里推了推,又跟邹姐一块儿扶住老人家的胳膊,让穿救生衣的人背下去。
那老太太的拖鞋掉了一只,急得直喊。
“鞋,我鞋!”
“在这儿呢!”邹姐捡起来,往跟在后头的老头手里一塞,“您拿着,别再弯腰了。”
等人走了,姜宁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回楼上,坐在凳子上翻社区发的转移通知。照片里,体育馆门口已经搭起了棚,有人抬折叠床进去。好几条道路标了禁止通行,只有一条用粗线圈出来,连着小区外的高地。
楼下超市老板这时给她回了消息。
“剩下四箱水真送不了了,我也跟着往外走。你那四箱先取消啊,钱退你了,你看看收到没有。”
姜宁点开退款通知,回了句收到了,又问人有没有事。
“人都上来了,小李也在。店管不了了,先这样吧。”
姜宁拿过平时背的小包,塞进两瓶水和两罐粥,包就满了。她把东西倒出来,换成以前旅行用的双肩包。
她先给背包内侧套上厚垃圾袋,箱子裹好毛巾放进去,顶上还能塞衣服。她试着背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把两罐八宝粥拿出来,换成饼干和面包。
肩带总算没勒得那么疼了。她把那两瓶水也装进去,将里面的袋口扎紧。
手机、证件和两个充电宝单独套进封口袋,干衣服也用厚垃圾袋扎好。她又找了一把小剪刀,连创可贴、纸巾一起塞进侧袋,伸手就能摸到。
剩下的米和水实在带不动。她给装米的塑料箱又套了层袋子,推到床底下,没带走的水仍留在卧室里。柜门都关好,气阀也拧上了。
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胸口有些发堵。
才刚买回来,搬的时候差点把胳膊累断。
她伸手拍了拍背包,里头的木箱硬邦邦的,倒让她稍微定下心。
上午十一点,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声。
不是雷。
姜宁走到窗边,看见靠河那头的围墙缺了一大截,浑黄的水从缺口翻进来,撞得路边那辆小货车往旁边挪了挪。有人在吹哨,刚到楼下的船立刻掉了头。
小区群里几乎同时跳出通知,沿河几栋楼全部转移,三号楼也在里面。
没过多久,穿雨衣的工作人员开就上来了。
对方胸前挂着工作证,拿着名册挨门敲。邹姐问住六楼也要走吗,男人指了指靠河那面墙。
“护岸塌了一段,楼下的地面也开裂了。我们先接大家出去,您把门锁好,贵重东西随身带着。”
他衣袖一直在滴水,说完又去敲下一户。
姜宁不再犹豫,背起包,把手机收好。先前发给妈妈的那段视频终于发出去了,可妈妈还是没回。
她给父母各留了一条语音,说自己要去体育馆,到了再联系。说到最后,嗓子有些发紧,她停了一下,重新录了一遍。
“我跟邹姐一起走,有人来接,别担心。”
邹姐在门外叫她。
姜宁关掉手里的灯,装进包侧,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窗帘没拉严,床底下露着一小截矿泉水纸箱。
她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拉了拉门,跟着邹姐下楼。
走到四楼,前面的人停了。
有人把一只大行李箱横放在拐角,正跟工作人员争,说里面都是重要东西,必须带走。
邹姐站在姜宁前面,回头低声道:“你抓着扶手,别让人挤散了。”
姜宁应了一声,把手机往衣领里面塞好。
楼梯下面,喇叭里的声音突然抬高了。
“箱子放旁边,先让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