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帽男人先将车门关上,朝姜宁走了过来。
走到两步外,他停住,眼睛往她的背包上落了一下。
姜宁站在敞开的驾驶室门旁,手搭着门沿。罗静还在旁边数送来的零件,艾劳也抬起了头。
“刚才你也听见了?”男人问。
“听见什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笑得有点无奈,“行,当我白问。我叫陆骁,运药的,前面那辆轻卡是我的。”
他指指货场里的公示栏。送货司机姓名和车号都贴着,姜宁刚才就看过。
“你车里没多少东西。”
“看着没多少。”陆骁压低声音,“方便聊两句吗?不用跟我去哪儿,就在这儿。”
姜宁侧过头,让艾劳把车后门锁好,才走到车头旁。罗静提着那袋零件,也过来了。
陆骁摸摸鼻子,将一张收货单摊在引擎盖上。
“二十四箱,明天送山下医院。你刚才帮我捡的,是转给这里的那批,没少。”
“我没说你少送。”
“知道。可你看见了,我总不能当你傻。”
他这话倒让姜宁笑了一下。
陆骁的箱子是从自家旧库房里翻出来的。灾前他就干运输,库房泡水,搬东西时发现木箱怎么都搬不空。他以为底板有夹层,拆了半天,差点把手指砸断。
“后来才发现,放进去的东西不是掉到底下了。”
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一眼轻卡。
“我可以把箱子拿给你看。”陆骁指了指她的背包,“要是你也有这么一只,能不能拿出来比比?我想看看外面是不是一样的,你不愿意让人碰,我就不碰。”
姜宁还记着邢茂发来的照片。知道箱子形状的人,比她以为的多,偏偏这个陆骁,她今天才认识。
“你是想知道两只箱子为什么会响?”姜宁问,“还是你那只出了什么问题?”
陆骁看了罗静一眼。罗静将零件袋放下,索性靠在车头,等着听。
“她跟我一块的。”姜宁说,“你先把话说明白,我也得知道出了什么事。”
陆骁摘下草帽,搓了把汗湿的头发。
“想知道刚才怎么回事。我这几天取东西有点不对,有时候伸手进去,摸到的不是最上头那只。今天你一走近,箱盖自己碰了一下。我没敢再拿。”
姜宁也想弄明白。但在这个人面前把自己的箱子抱出来,她还没那么放心。
她拿出手机,给宋致远打电话。信号断了一回,第二回才接上。宋的调查车已经到了前面的山下分点,明天能见面。
她说遇到一个也有木箱的人,想明天当面比一比两只箱子的外壳,请他找间有监控、进出方便的空屋。
陆骁听着,脸上有些不自在,却没有走。
“你跟他们认识?”
“合作过几回。”姜宁没有收起手机,“前几天就有人拿张木箱照片来诈我。你说要看,我总得找个信得过的人陪着。”
陆骁低头折起收货单,折了一半又展开,看了眼上面的交货时间。
“那等明早送完药。医院还等着这二十四箱呢,我得先交到人家手里,才敢试。”
“行,明天就看外壳。”
“你那只箱子,也能往里装东西吗?”
她看了他一眼。
陆骁立即摆手,“行,这个明天再说。我不是来问你有多少家当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轻卡,让她发车时隔开些,说今天箱盖那一响,自己心里也发毛。姜宁朝两车之间看了看,叫艾劳将车门旁的水箱先收回车里。等会儿陆骁开走,她也能看看箱子还会不会再响。
他刚要走,姜宁又叫住他,问山下有没有能买到整箱饮水的地方。
陆骁愣了一下,“这儿就有,你没看见门口那辆三轮?”
“看见了。没看见价格。”
“一箱二十四块。你要两箱,我帮你问问能不能少点。”
姜宁看了罗静一眼。罗静冲她抬抬下巴,一副有便宜你倒是占啊的样子。
最后两箱四十六元。水抱到车上,姜宁忽然觉得,刚才那个神神秘秘的箱主,也没那么高深了。
会讲两块钱的价,挺好。
罗静弯腰将水推到座椅底下,另一头却卡在门边,抬头一看,姜宁还望着轻卡。
“先帮我把这箱水塞进去,明天我陪你看个够。”
姜宁赶紧搭手,把纸箱转了个方向,推进座椅底下,又伸脚抵了抵。刚才还觉得陆骁会讲价挺亲切,这会儿看着自己的两箱水,还是忍不住羡慕他那只木箱。
陆骁已经走到三轮旁,跟卖水的人核刚才收了多少钱,草帽挂在背后,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姜宁看着他,差点忘了这人刚才还说,药箱能装进那么小的一只木箱里。
陆骁走后,姜宁将轻卡车号发给宋致远。明天见面的事已经说好了,她却忍不住又往那边看:刚才自己的箱子究竟为什么响,陆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夜里货场熄了大半灯,面包车里只留一盏小灯。艾劳给小狐妮换好水,趴在前排座椅之间,问那个男的是不是也能把下雨装起来。
“不知道。明天看看。”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搬东西了?”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人家的。”
艾劳哦了一声,低头把腿边的破包挪了挪。
“我还想借个地方,把它塞进去呢。一路上不是压腿,就是绊脚。”
姜宁弯腰看了看,绊脚的是那条拖出来的长背带。她替他抽出来,让他自己绕紧,包往里一推,脚前便空了。
“先这么放,明天再找个地方固定。”
艾劳照着试了试,果然能把腿伸直些。他小声说,要是自己有那种箱子,肯定先把被子放进去,带到哪儿都能睡。
“你还挺会挑。”
“那当然。”他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轻卡,又嘀咕了一句,“不过人家还得运药呢,我也不好意思拿床被子去占地方。”
姜宁笑着把水瓶摆稳,又抱起膝上的背包。刚才箱角贴着后背发响的感觉,她还记得,摸到铜钉时便停了停。
她将木箱从背包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六只抽屉都合得好好的,铜钉也没亮,仿佛下午那一声只是她听错了。
灯关掉之前,手机里进来母亲发的视频。禾禾坐着新座椅去见了外婆,老太太瘦得厉害,握着孩子的手,听她讲狐狸,时不时点一下头。
冯姨在旁边说,康复还得再做,孩子暂时继续住姜家,老人也同意了,过几天再来接她探望。
姜宁看了两遍,回过去一个好,又问母亲今天累不累。
那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父亲抱着禾禾,自己在椅子上睡着了。
姜宁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艾劳探头问什么,她将手机给他看,两个人挤在小灯底下,笑着将照片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