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才开到中午,姜宁握方向盘的胳膊就酸了。
明明谁也没追她,到了弯道,肩膀还是不自觉地绷。带队司机叫她停车歇歇,问要不要换人,她推开车门,先摆了摆手。
“让我下去走两步,腿都坐僵了。”
艾劳替她拧开水,自己在车旁蹲下,检查轮胎和捆带。罗静从前面车上下来,看见姜宁甩手,先笑。
“自己的车,好开吧?”
“好开,太好开了。就是它要能自己认路就更好了。”
“想得美,我还等着呢。”
晚上住在沿线旧中学改的歇脚点。车停进划好的格子,院外有人值守,厨房只卖两样:饭和汤。姜宁连吃两碗,吃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洗过脸,搂着背包躺下,连鞋都懒得摆正。
睡前最后听见的,是窗外一辆车关门的声音。她还想起身看看自己的锁好了没有,艾劳已经从门口探头,说查过了,狐笼也稳着,水是新换的。
“你也去睡吧。”姜宁闭着眼往被子里缩,听见他还在门口问明早几点叫她,含糊地答了声六点。
“叫得醒吗?”
“你多敲两下,我还不至于睡到把车队都丢了。”
门口传来一声笑,脚步声总算远了。
第二天闹钟一响,姜宁胳膊还酸,倒不再像前一天那样,一出院门便怕自己跟丢。她将前车的车号认了一遍,手稳稳扶着方向盘,等车队往前动。
车队换了路,吹进车窗的风渐渐凉了些。路边的树叶仍绿着,姜宁却已经能把车窗升起一半,胳膊也不用再躲着晒热的窗沿。
午后到一个中转货场,队伍要等前面查路。
姜宁停稳,隔着车窗就看见有人在点箱子。戴草帽的男人站在一辆轻卡旁,一只手搭着后门,另一只手接过对方递来的单子,低头签名。
他脚下摆着六只药品周转箱,箱角贴着同一种封签。
姜宁拿水回来时,地上只剩两只,另外几箱已经不见了。
她没多想,以为搬进车里了。可轻卡车厢正开着,里面空得很,最里头只放着一卷旧毯子和一只小木箱。
那男人接过最后一只箱,跨进车厢,扯住旁边的遮货帘。帘子只挡住半边,露出来的那块地,仍然空着。
姜宁脚步慢下来。
药箱这么大,藏哪儿了?
轻卡那边有人喊箱号,草帽男人应得很快,顺手将帘子拉严了。姜宁只好提着水回到自己车旁,放下时,水瓶碰倒了座位上的袋子,她赶紧伸手扶住。
要是这些东西也能往小木箱里一放,哪用她在这里挪来挪去。她往轻卡那边看了看,那人还在核箱号,帘子后头什么也看不见了。
艾劳在看司机传来的一段国外视频,里面有人贴着桥墩往上爬,底下还有人举着绳子追,弹幕全在喊蜘蛛侠。
“这个后头有第二段。”艾劳把手机递来,“爬上去挂绳,真拉了个人下来。”
画面里那人戴着头盔,手背和鞋底似乎有深色斑块,贴住水泥,过一会儿又松开。可镜头不近,连脸都拍不清,究竟靠装备还是自己长出来的,也没人能说准。
旁边一个跑进口配件的司机听见,凑过来认了一眼片头的标记,说视频出自他合作过的救援仓,不是只有社交账号转发。他手机里还有那边发来的迟交货邮件,附件也是同一座桥。
“他们那儿也乱。还有个女人能让手里的线黏在墙上,给自己起名黑寡妇,我朋友说,大家现在都抢着叫外号,叫完先问能不能多分一桶油。”
姜宁笑出了声。
“起个外号就能多领一桶油?那我也得想一个。”
“叫小空调。”艾劳脱口而出。
她回头看他,艾劳立即缩脖子,又很认真补了一句:“移动的。”
罗静在旁边笑得直拍车门。姜宁拿水瓶指了他一下,“你这取名水平,别出去说认识我。”
司机又补了几句美国队长的事,有的说是盾挡住飞来的铁皮,有的说是有人拿旧防弹板摆拍,讲到最后,自己也说不清哪段跟哪段是一个人。
姜宁把桥上拉人那一段又看了一遍。那人已经爬到最高处,还挥着胳膊叫下面递绳子,喊了半天,绳头才扔上来。
“这才对嘛。”她把手机递回去,“我还以为他一伸手就能吐丝呢。”
艾劳把后面那段放给她看。桥下的人被拉上来,几个人扑过去接住,又扶着他退到远处。姜宁这才看见,那人身下只有半截断掉的桥板,腿一直悬在外头。
“还好接住了。”她说。
查路还要等,草帽男人便又从车厢里取出几只药箱,交给本地接货的人,装上了三轮。一位家长牵着孩子,正好从两辆车之间走过。轻卡倒车刮到车架,三轮猛地一歪,轮子卡进沟边,车上的药箱也跟着倒下去。草帽男人从轻卡驾驶室跳下来,脸都白了,直奔孩子身边。
姜宁赶过去,见孩子只擦破手掌,家里人已经将他抱开,才和罗静站到翻斜的三轮旁。
孩子的鞋掉了一只,正卡在三轮前轮旁。姜宁叫他别过来,自己拿脚将鞋拨远,弯腰捡给家长。那人手抖得连鞋口都撑不开,嘴里还在说,刚才只差一点。
草帽男人跑回轻卡取药包,等有人替孩子洗过伤口,才满头汗地回来。他的后视镜刮歪了,也顾不上扶,先蹲下看掉落的药箱。
罗静扶住车架,叫人别站在下坡。几个司机一起抬,三轮总算离开沟沿,侧翻的箱子却落下来一只,盖角磕开,里面滚出十几包敷料。
草帽男人冲过来,先把上头的封签按住,嘴里骂了句自己。
“怪我,光想着赶紧把路让出来,没看清后面还有人。”
他蹲下去捡,姜宁帮着按住被风吹开的清点纸。送往医院的那一栏列着二十四箱,旁边另记着交给本地的六箱,地上和车里却只有七八只。
男人看见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手里还抓着一包敷料,封口蹭在砂地上,边角已经起了毛。接货的人催着核数,他低头看了一眼,先把这包另外放开,说破封的别混进去,损耗算自己头上。
孩子的家长在旁边红着脸抱怨,他连着道了几声歉,留下电话,又蹲回药箱旁。姜宁往旁边让了让,将清点纸上的灰拂干净,翻回列着箱号的那面,递给他。
“先数掉出来的这些吧,看看少没少。”
他看了她一眼,接住纸,轻声说谢谢。
等地面收拾干净,她回到面包车旁,忽然听见自己的背包里轻轻响了一下。
声音从贴着后背的箱角传来,隔着衣服,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姜宁猛地转身。那辆空着大半车厢的轻卡,就停在她侧后方。
草帽男人也正站在车门边,低头看着自己脚旁的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