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湾深处的电焊亮光闪了两下就灭了。
铁船水线以下的密闭底舱里,传出铁器砸击钢板的闷响,紧接着,扩音喇叭里响起机械定时器急促的滴答声!
刘明亮拔枪就要往芦苇荡里蹚,右脚陷进烂泥,差点栽进坑里。
“刘哥,回来!那是盘磁带录音!”
沈昭昭一把拽住刘明亮的后武装带将他拉回岸边,强光手电照向北面那两道双排宽胎印。
“真在水下密闭底舱砸钢板,声音闷得像敲鼓,哪来的空旷回音?”
她用鞋尖踢开碎石,光柱顺着泥槽推进,
“外侧胎纹比内侧深两指,改装卡车在这儿打死方向盘,顺着硬化路面直接拐进德宝拆船厂主船坞了。”
“挂个喇叭,放这声音,就是引咱们往泥坑里钻,好替他们争取水泥凝固的时间。”
老船长郑海潮蹲身抓起把浮土闻了闻,倒吸一口凉气:
“沈组长眼毒!这暗渠底下早年埋过防洪铁丝网,全是倒刺铁蒺藜,踩实了两条腿非废不可!”
刘明亮后背惊出一层冷汗,骂骂咧咧地拔出胶鞋。
天刚蒙蒙亮,
沈昭昭按住酸麻的左小臂,队里的吉普车已碾过水洼停在路边。
孙小梅夹着档案袋跳下车,一路小跑冲到跟前,抽出两页旧调拨单递过去。
“昭昭,港务局底档调出来了!九〇年那艘零一七号维修船,九一年报废时过磅单写着化铁八十吨,可出厂标准自重是一百二十吨,少记了整整四十吨!”
她指着右下角的批注栏,
“当时在临海县任政法干部的周克华亲自批条,以特种废钢无法切割为由,整船按废铁价划给了德宝拆船厂!”
沈昭昭摩挲过右下角力透纸背的“周”字签名,将调拨单塞进内袋:
“把船拆剩个壳子掩人耳目,最核心的四十吨底舱根本没进炼钢炉。”
陈野拎着两个保温桶跳下车拧开,桂花甜香混着豆浆白气散开:
“沈姐,林阿姨天没亮就烤了槽子糕、磨了热豆浆让我捎来!”
沈昭昭胃里抽动了一下,招呼众人垫肚子。
顾延钦用油纸包了四块焦黄酥脆的槽子糕边角料递给她,又试了试保温杯里的豆浆温度才递过去:
“慢点吃,特意挑的焦边,别噎着。”
陈野和刘明亮对视一眼,默默往车尾挪了半步。
沈昭昭三口两口咽下糕点,就着顾延钦的手喝了半杯甜豆浆,抹了把嘴:
“抗渗水泥彻底硬化只剩不到两个钟头。水陆并进,直扑德宝拆船厂!”
天大亮时,三辆吉普车堵死拆船厂大门,两艘巡逻艇同步封死船坞出水口。
二十多个赤膊纹身、拎着切割枪和撬棍的船工哗啦围上来。
老板冯德宝左脚微跛,踩着三钉水靴、叼着雪茄走下二楼铁梯,拍了拍胸口的区政协委员红牌子:
“哟,哪来的俊俏小女警?没凭没据闯我这纳税大户的船坞,信不信老子明天去省政协告得你脱警服?!”
沈昭昭视线越过人群,落向三号干船坞里并排摆着的三只刚焊好顶盖、溢着灰绿水泥浆的大铁桶,上前指着冯德宝脚上的水靴:
“冯老板,靴子底下的护城河烂泥还没干呢,装什么守法商人!”
顾延钦上前挡在沈昭昭左前方,抽出联署《紧急搜查令》按在冯德宝胸口,右手搭上枪套:
“省检公诉处,顾延钦。看清红章,再敢拦路,按武装抗法论处!”
旁边打手“独眼龙”吐了口痰,抡起铁撬棍就往沈昭昭肩上杵:
“拿张破纸吓唬谁?”
陈野和刘明亮同时出手,扣腕反拧、抬脚踹膝,咔嚓一声将独眼龙卸掉右臂按进泥坑。
四周船工吓得纷纷扔掉撬棍。
“陈野,带人破开三号船坞那三口水泥桶!其余人搜仓库!”
冯德宝非但没拦,反而抱臂靠在铁梯上狞笑。
十分钟后,三口铁桶被液压钳撕开,砸碎半凝固的水泥块,里头只有三具剥皮死猪,混着生石灰味滚落出来!
刘明亮擦着汗跑回来摇头:
“昭昭,船坞和仓库全翻遍了,连夹墙都敲过,没人!这孙子拿假桶耍咱们!”
冯德宝晃到死猪旁弹了弹烟灰:
“沈副组长,我拿死猪试水泥配方犯哪门子王法?搜不出人,停工损失一小时五百块,少一个子儿咱们没完!”
距离水泥彻底硬化只剩最后半小时。
车辙明明进了主船坞,为何只有假桶?
沈昭昭走到抽水泵房旁,赵刚抱着证物箱侧身挡住视线。
她借着系鞋带摘下手套,指尖按在红舞鞋内垫上。
耳膜刺痛,四周骤暗,耳边响起胶带封嘴的呜咽声。
头顶铁板滴水,刺鼻氨水味混着江水腥气钻入鼻腔,脚下是随波晃动的弧形钢板!
钢板外传来浪击船壳声与电焊声,夹杂着船工压低的交谈:
“把双层压载水箱气孔焊死,等涨潮放开绞盘,这四十吨的铁疙瘩一沉底,谁知道零一七号的底舱还留着半截!”
画面中断。
沈昭昭冒出冷汗,晃了一下。
顾延钦伸手托住她左肘将人架起,顺势往她掌心塞了颗剥好的水果糖。
沈昭昭含住糖块站直,盯向船坞外江面上半沉半浮的半截废船:
“陆博士,假桶周围有氨水反应吗?”
“没有,只有普通生石灰味。”
“护城河红舞鞋的水泥膏体里,掺的是远东化工做抗冻剂的高纯度工业氨水!”
沈昭昭指向江面滑道上的“017”废船壳,
“一艘只剩单层铁壳的空船,吃水线怎么可能压到一米五深?少掉的四十吨废钢根本没化铁,零一七号的水下双层压载水舱还在船壳底下!林小娟就被焊在水下夹层里!”
郑海潮一拍大腿:
“对啊!单层空壳吃水最多半米,底舱绝对压着几十吨重货!”
冯德宝脸色剧变,猛地抄起脚边连接高压气瓶的切割焊枪拧死阀门,白炽火舌朝沈昭昭面门喷来,同时狂吼:
“砍断缆绳!放进深水区沉了!”
顾延钦一把将沈昭昭揽进怀里转了半圈,右脚凌空侧踹,直接踢飞冯德宝手里的焊枪!
此时高处水鬼已挥斧砍断麻绳,半截废船顺着滑道加速滑向深水江心,只剩三米就要脱离滑道!
郑海潮急喊:
“滑道外是三十米深的江心暗流,沉底就捞不上来了!”
沈昭昭从顾延钦怀里探身拔枪,左手托右腕,瞄准废船正上方悬挂的巨型龙门吊制动棘轮。
砰!
砰!
两枪直接打断滑轮组顶端的制动卡簧!
几吨重的实心吊钩带着铁链急速坠落,轰隆击穿废船前甲板,卡死在龙骨横梁上,将废船死死钉在浅滩滑道上!
陈野与刘明亮扑上去将冯德宝按倒铐死。
冯德宝吐着血沫怪笑:
“来不及了……谁也别想活着打开底舱……”
沈昭昭带人跳上废船,用液压切割机强行切开底部第一层压载水舱盖。
氨水味涌出,陈野跳下去,将脚踝灌了一半灰浆、缺氧半昏迷的林小娟托上甲板。
林小娟吸了几口氧,死死抓着沈昭昭裤脚惊恐哭喊:
“警察姐姐,别往下走了!昨晚我听见冯德宝跟一个戴黑手套的男人在底舱说话,那人往最里头的暗舱壁上安了玻璃管,说只要暴力破舱,里头几百斤的东西见空气就会炸!暗舱里……立着我姐她们的桶啊!”
沈昭昭心头一沉,与顾延钦、赵刚顺铁梯下到压载水舱最深处。
强光手电照去,最里侧伪装铁隔板的焊缝已被刚才吊钩坠落的巨力震裂两指宽的豁口,江水混着空气正往里倒灌!
沈昭昭凑近豁口往里一照,
齐腰深的黑水里,立着三口用海防特种水泥封死的铁桶!
最外面那口铁皮锈蚀剥落,露出的水泥表层上印着半只向外抓挠的白骨手印,指骨间死死卡着半块带血的“远东-04”铝牌!
而在三口铁桶中央的钢板内壁上,震碎外壳的水压表双层玻璃管已裂开细缝,淡黄色油状液体正往下滴落,距离下方敞口铁盆里的白色块状金属只剩不到半寸!
跟下来的陆展博看清豁口内部,声音劈叉地嘶喊道:
“是高纯度黄磷混硝化甘油!底下铁盆里是金属钠!江水已经漫过铁盆边缘了,只要那滴硝化甘油掉进发烫的碱水里,整艘船连带半个船坞在十秒内就会被炸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