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油滴悬在玻璃管裂口，往下坠了半寸。
沈昭昭扯下左臂沾着药酒的纱布，伸手垫在双层玻璃管下接住油滴。
油滴渗进棉纱，烧出一缕白烟。
她左手抓起铁梯旁的消防沙袋，反手扣进敞口铁盆，干沙扑簌簌泻下，将整块金属钠埋严实。
陆展博扶着铁梯喘粗气，摸出防爆密封夹，扣在玻璃管裂缝上拧死螺丝。
“沈老师，晚半秒咱们就得坐土飞机上天了！”
沈昭昭甩了甩发麻的左手，疼得龇牙咧嘴：
“少废话！赶紧叫起重船把这三口铁桶吊上去，冻死我了！”
上午十点，三口贴满封条的大铁桶拉进省厅法医中心解剖室。
赵刚和陆展博戴着防毒面具，用液压切割机切开外层灰绿色的水泥壳。
大块水泥掉在瓷砖地上摔碎，露出三具蜷缩成团的暗褐色女性骸骨。
省厅老法医主任用镊子拨动一号骸骨碎裂的下颌骨，齿槽里的臼齿一碰就化成灰渣。
他把探针扔回托盘，摘下乳胶手套：
“封桶前灌了高浓度氢氟酸和生石灰。软组织、毛发、指纹全烧没了，连颅骨外板和牙釉质都酥成了渣。现有的技术根本做不了同一认定，死者身份定不下，这命案卷宗没法立。”
陆展博摘下面具，急得直跺脚：
“冯德宝只承认关了林小娟几个钟头！要是这三具白骨定不下身份，二十四小时一到，咱们只能眼睁睁放人！”
沈昭昭没接话，戴上双层乳胶手套走到一号解剖台前，凑近骸骨眉弓与鼻骨连接处，拿放大镜照了照。
“谁说定不下尸源？”
老主任拧开水龙头冲着手，摇了摇头：
“小沈，年轻人别逞强。颅骨外板都被氢氟酸啃掉两毫米了，拿照片做相貌叠印根本对不上基准点。”
沈昭昭用镊子尖拨开鼻腔深处残留的一小块灰绿色硬块：
“外板烧毁了，但眉弓内侧的额窦腔被速凝水泥第一时间堵死，里头的骨壁结构完好无损。”
她直起腰，把放大镜拍进陆展博手里：
“去物证室领精炼雕塑油泥、木制卡尺和石膏底座，再去省立医院和远东化工职工医院，把九〇年失踪女工生前的胸透和头颅x光片全调出来！只要额窦腔形态和颅骨肌理附着点对得上，我徒手把她们的脸捏出来！”
陆展博眼睛发亮，抓起放大镜转身冲出解剖室。
老主任擦干手，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背着手推门走了。
沈昭昭抽走夹板上的尸检初报单，转身往外走：
“赵哥，你接着用去离子水清理一号骸骨的胸腔内侧，我上四楼会会冯德宝。”
四楼审讯室里，穿西装的胡律师把一份代理委托书推到审讯桌正中央。
对面的冯德宝跷着二郎腿，把戴着铁铐的双手搭在肚皮上，冲地上啐了一口：
“警察同志，林小娟半夜翻进我船厂偷废铁，我把她关水舱反省几个钟头，顶天算个治安纠纷！”
胡律师抬腕看了眼金表，食指点在传唤证上：
“刘大队，旧船底那三桶骨头，谁知道是哪年上游冲下来的无主孤魂？羁押满二十四小时贵厅还拿不出尸源认定和直接铁证，我现在就去办解除羁押手续。”
铁门哐当推开。
沈昭昭跨步走进来，把尸检初报往桌上一甩，纸页刮过胡律师的手背。
“治安纠纷？无主孤魂？”
沈昭昭双手撑住审讯台边缘，俯身盯着冯德宝：
“冯老板，以为拿氢氟酸烧掉皮肉和牙齿，这三具骨头就成了哑巴？”
冯德宝把跷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三钉水靴踩在地面上：
“沈副组长，吓唬我没用，办案得讲证据。”
沈昭昭揉着发酸的左小臂，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我的法医正在调失踪女工的医院x光底片。七十二小时内，我把这三位姑娘的脸原封不动捏出来，再把你当年按她们进桶的铁证拍你脸上！”
冯德宝喉结动了一下，梗着脖子喊：
“那你也得先捏出来再说！”
沈昭昭转身拉开铁门走出审讯室。
刚跨出门口，她胃里一阵抽痛，扶着墙砖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大声。
她捂着瘪下去的肚子蹲到墙根，苦着脸小声嘀咕：
“装帅不过三秒……饿死我了，再不吃口热乎的，人还没审出来我先交代在这儿了。”
头顶上方传来皮鞋声。
顾延钦拎着一只竹编食盒走过来，停在她跟前掀开木盖。
刚出炉的桂花槽子糕混着土鸡蛋和豆油的焦香飘出来。
沈昭昭仰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食盒，伸手就去抓：
“顾延钦！我妈刚烤出来的？撒松仁了没？”
顾延钦拍开她沾着灰的爪子，拿竹筷夹起一小块塞进她嘴里，又递过一块湿毛巾：
“先擦手，脏猫似的。他从早上进来到现在没吃东西？”
沈昭昭嚼着酥软香甜的糕点，胡乱擦了把脸站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一粒米都没进，正硬扛着等律师捞他呢。走，咱们请冯老板吃顿好的！”
她拽了拽顾延钦的白衬衫袖口，两人一块儿推开审讯室铁门。
顾延钦走到审讯桌前，把那碟撒满松仁的槽子糕放在桌子正中央，又夹出一块没撒松仁的放进纸碟，直接推到冯德宝鼻子底下。
“符合羁押人道主义规定，给犯罪嫌疑人也备了一份。”
冯德宝饿了大半天，闻着桂花甜香，咽了口唾沫：
“你们这唱的是哪出？”
沈昭昭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顾延钦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拈起一块槽子糕咬得咔嚓响，连眼皮都没抬。
观察室里，正端着泡面碗的陈野手里的叉子啪嗒掉进汤里：
“刘哥，别人审讯拍桌子，咱们沈姐和顾检怎么在里头吃上独食了？”
审讯室里，胡律师刚想开口阻拦，冯德宝已经摆了摆手，脖子往前探出半截，低头凑近纸碟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大口。
松软的糕体塞满腮帮子，他正仰起脖子使劲往下咽，沈昭昭把搪瓷茶杯往白瓷碟边沿一磕。
叮的一声脆响。
“冯老板，福聚斋老配方的桂花味儿，正不正？”
冯德宝咀嚼的腮帮子停住。
沈昭昭拍掉手上的糕屑，上身往前倾了半寸：
“九〇年八月那个雨夜，林娟她们被你推进船坞水泥桶之前，吃的断头饭，也是这口桂花味吧？”
冯德宝喉咙里的糕块卡住，整个人弯下腰剧烈呛咳起来，铁链撞击铁椅护栏哗啦乱响。
沈昭昭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拔高声音追问：
“冯德宝！林小娟全招了！昨晚在零一七号底舱安硝化甘油雷管的根本不是你！那个戴黑手套的人，是想把你的船坞连着三桶尸骨一块儿炸上天灭口！你替人顶罪，人家留你活路了吗？！”
冯德宝咳得涕泪横流，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左上方斜过去，隔着审讯室的高窗，朝对街省立医院高干病房楼的顶层瞟了一眼！
顾延钦手中的钢笔在笔录纸上画下一道指向省立医院的箭头。
沈昭昭抽出一张草纸擦干净嘴角，站起身走到铁椅前，低头看着还在倒气的冯德宝：
“谢冯老板指路。”
冯德宝双手掐着脖子抬起头，嗓子眼呼哧作响：
“我什么都没说！你少拿话诈我！”
“你刚才往省立医院高干病房看的那一眼，已经够我锁定目标了。”
沈昭昭拿起桌上的尸检初报，同顾延钦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刘明亮迎上来：
“昭昭，省立医院顶层高干病房住着市政法委副书记周克华！咱们这就带人去抓他？”
顾延钦合上笔录本摇头：
“一个眼神不能当法庭证据。没有直接物证把周克华和命案钉死，省检批不下逮捕令。”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展博端着一只装满去离子水的玻璃培养皿冲上四楼，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老师！顾检！赵哥刚用低压水枪冲开了一号尸骸胸腔内侧的酸泥！死者在灌水泥前，把两样东西死死抠进自己肋骨缝里护住了！”
沈昭昭接过培养皿凑到亮光下。
清水里躺着两样没被氢氟酸完全烧毁的金属物。
头一样，是另外半截冲压着“远东-04”字样的残缺铝牌，断口正好跟桶外白骨手印上那半块严丝合缝。
第二样，是一块被外力硬生生扯断的瑞士镀金怀表底盖，内壁錾刻着一串海关罚没物资内部认领钢印：“省立高干特批·1989-009”！
刘明亮探头看清钢印，一拳砸在窗台上：
“省立高干特批！九〇年能在省城拿到海关罚没金表配额的政法干部，除了住在省立医院顶楼的周克华还有谁？！”
沈昭昭用镊子尖拨了一下怀表底盖的弹簧锁扣位置，摇头道：
“不对。周克华是个铁杆左撇子，七六年呈批表的签字、看守所毒糕的反绕结，全是用左手完成的。可这枚怀表底盖的开合磨损痕在右侧，挂链环也是按右手佩戴习惯改装的！”
她将底盖翻过来，从内侧夹缝里挑出半张被蜡封住的微型胶卷：
“而且这夹层里藏着的，是省立医院传染科旧冷库的平面图！”
就在这时，孙小梅从微机室里冲出来，攥着电话记录单大喊：
“昭昭！不好了！五分钟前，省立医院高干病房楼突然拉响燃气泄漏警报，周克华的秘书趁乱推着轮椅，把周克华往医院后院的地下废弃冷库转移了！”
沈昭昭一把将培养皿塞进赵刚怀里，拔出腰间手枪拉开保险：
“快，不是周克华要跑，是有个右手戴表的人要去医院冷库杀周克华灭口！全员上车，去省立医院地下冷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