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动手杀人的前五天,这老狐狸就去派出所备了案?!不可能啊”
刘明亮抓起桌上的旧报案册,一巴掌拍在台面上。
陈野抹掉顺着寸头往下淌的雨水:
“沈姐,城关派出所的旧档封条完好,这页挂失声明夹在九〇年八月的装订册正中间。传唤周克华的理由断了。”
纪检组刘组长端起茶缸吹开浮沫,抿了一口又吐回茶叶梗,边把公文包夹回腋下,边往门口走:
“行了,这白纸黑字盖着派出所公章,四年前就挂失的赃物,跟周副书记无关。特案组抓紧查偷表贼吧,别盯着老同志不放。”
“站住。”
沈昭昭伸手按住桌沿,下巴微抬,
“刘组长,您先别走呢!”
刘组长脚步一顿,回头拧起眉头:“沈副组长,你还想抗命不成?”
“抗什么命,我就是想教您认认字。”
沈昭昭套上白棉线手套,从报案册里捻起那页《零零九号镀金怀表被盗挂失声明》,直接举到台灯百瓦灯泡前。
灯泡散发出的高热烤得纸面发脆。
“刘哥,过来看这页纸左侧的装订孔。”
刘明亮把烟头按灭在铁皮盒里,凑过去盯着灯下的纸边,眼珠子瞪圆了:
“整本册子其它页都只有一个穿线孔,唯独周克华这页有两个错位的针眼!麻线毛茬还是新的,这是后来拆开线硬塞进去的!”
刘组长冷哼一声,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框:
“基层派出所整理旧档,拆线重订也是常有的事,算不上铁证。”
“是吗?”
沈昭昭捏着纸角翻过来,纤细的食指弹了弹纸张右下角,发出一声脆响,
“不止二次装订。刘组长,劳驾您,要是咱老花眼了,那就凑近点,看看这纸边压着的是什么?”
她把报案册往前一递,刺目的灯光穿透纸背,照出一对交颈仙鹤暗印。
“九二年春天才改版投产的省造纸厂双鹤水印。九〇年八月连图纸都没画出来,周副书记从两年后借的纸写挂失声明?!”
刘组长已经迈出门槛的右脚悬在半空,退了回来:
“这……也许是警员归档时誊写的……”
“誊写件能摁上原主鲜红的私章和手印?”
沈昭昭扯下棉线手套摔在桌上,把整本报案册塞进物证袋拉严封条,转手拍进赵刚怀里,
“赵哥,送文检中心,测蓝黑墨水的二价铁离子氧化年限!咱们今晚就看看,周副书记怎么在九〇年用上九二年的纸和墨水!”
赵刚夹紧物证袋转身下楼。
刘组长老脸涨成猪肝色,半个字没憋出来,拉开门灰溜溜地走了。
顾延钦合上手里的卷宗,抬眼看向沈昭昭:
“伪证只能抓周克华妨碍司法。二十四小时羁押期明早八点就到,冯德宝还在审讯室咬死不松口,当务之急是定下那三具白骨的身份。”
“去解剖室!”
沈昭昭抓起白大褂往身上套,揉了揉还在发酸的左小臂,
“他以为拿氢氟酸烧掉皮肉就能死无对证,姑奶奶今晚就算把手腕子累断,也得把那三位姑娘请回来见他!”
八点了,法医中心三楼解剖室的无影灯全部打开。
三具做好石膏翻模加固的少女颅骨,一字排开摆在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
老法医主任正用绒布擦拭老花镜片,看着往木托盘里摔打精炼油泥的沈昭昭,直摇头:
“小沈,三具颅骨外板都被氢氟酸啃掉两毫米了,连基准骨嵴都没了,请bJ的老专家来也没法在酸蚀骨板上做泥塑,别白费力气了。”
“主任,咱们赌一顿羊肉泡馍?”
沈昭昭拿起游标卡尺卡住一号颅骨的眼眶边缘,金属卡爪擦过石膏模,
“一号颅骨,骨龄十九岁,眼眶高宽指数八十二点四,鼻骨棘微翘。您摸摸她左颊肌附着点的内侧骨壁。”
老主任戴上手套凑过来摸了一把:
“咦?这儿有个天然浅骨窝,外侧酸蚀,里头骨密度却偏高。”
沈昭昭搁下卡尺,用竹刀削下一条温软的油泥,精准按在左侧颧骨下方:
“这姑娘生前爱笑,常年牵拉笑肌,左脸有个小酒窝。陆展博,报x光片比对数据!”
守在观片灯前的陆展博手忙脚乱抓起油泥盒递过去:
“对上了!沈老师!一号颅骨的额窦腔分叶和左颊骨窝,跟九〇年失踪女工林娟的入厂胸透附片分毫不差!”
沈昭昭挽起袖口:“眉弓下方上四点五毫米油泥,鼻尖软骨按齿槽弓切线夹角三十二度延伸!”
竹刀挑开眼睑泥坯,刮出杏仁眼型,再顺着齿槽弧度推平唇线。
清晨七点,阳光穿过百叶窗缝隙落在地面上。
解剖台上立着三尊十九岁少女泥塑头像,一号头像左颊陷着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老法医主任举着放大镜转了三圈,手直哆嗦:
“白骨生肌,活人重现啊!”
陆展博退后一步,双脚并拢鞠了个九十度大躬:
“沈老师!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师父!”
沈昭昭揉着发酸的后腰,踢了他鞋尖一下:
“少贫嘴,记着欠我两笼蟹黄包!带家属认人!”
孙小梅领着林小娟和另外两户家属走进辨认室。
林小娟一眼看见一号泥塑左脸的酒窝,扑上去抱住台沿失声痛哭:
“姐!是俺姐林娟啊!她左脸有个酒窝,俺做梦都记着啊!”
另外两尊头像也被当场认出,正是九〇年失踪名单上的王芳和刘翠。
上午八点半,四楼审讯室。
胡律师抬腕看着金表,用钢笔杆敲着桌面:
“刘大队,还有三十分钟就满二十四小时了,赶紧把解除羁押书签了吧。”
对面的冯德宝跷着二郎腿,哼着小曲直抖腿。
砰!
审讯室铁门被一脚踹开。
沈昭昭带着陈野大步跨进来,三个蒙着黑布的托盘重重搁在冯德宝面前的审讯桌上。
“冯老板,还差半个钟头呢,看看谁来了?”
沈昭昭上前一步,右手抓起三块黑布,哗啦一下全扯掉!
“林娟、王芳、刘翠三位姑娘,从水泥桶里爬出来找你索命了!”
林娟左颊那个浅浅的酒窝,正对着冯德宝的鼻尖。
冯德宝脸上的横肉僵住,眼珠子凸出眼眶,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叫,整个人从铁椅上滑到水泥地上,裤裆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腥臊味散开:
“鬼啊!别找我!人真不是我杀的!”
沈昭昭抽出铁桶内壁五〇二气相熏显指纹报告与骨髓hLA比对书,啪地拍在胡律师手边:
“尸源认定、桶壁内侧冯德宝按压死者的十指血手印,全齐了。胡律师,还要办解除羁押吗?”
胡律师手一滑,抓起解除代理合同胡乱签了名,夹紧公文包拉门跑了。
赵刚攥着文检鉴定书跨进门,嗓门洪亮:
“昭昭,结果出来了!周克华那份《怀表被盗挂失声明》,字迹里的二价亚铁离子氧化度只有一年零八个月!是九二年冬天拆开档案袋、倒签日期塞进去的伪证!”
沈昭昭蹲到冯德宝跟前,拿文件夹拍了拍他满是冷汗的肥脸:
“听见了吗?周克华两年前就做好假证,把怀表推得干干净净,准备把三具铁桶白骨的命案全扣你一个人头上!人家连你的买命钱都省了,你还要替他扛枪子儿吗?!”
冯德宝趴在尿渍里浑身乱抖,哭喊着招供:
“我全招!我只负责开船和封水泥桶!当年给林娟她们打毒针、倒氢氟酸,还有把另外七个活口女工关进传染科地下冷库做新药试验的,全是远东化工总工温敬之!那天晚上在岸上打黑伞监工、被林娟抓掉怀表底盖的,就是周克华!”
沈昭昭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配枪扣进腰间枪套:
“刘哥,陈野,开具对温敬之的传唤证与搜查令,马上抓人!”
全组刚冲到走廊,微机室里的孙小梅摔下电话听筒跑出来,脸白得没有血色:
“昭昭!出事了!昨天从外县找回来、秘密安置在省立医院妇产科病房的九〇年唯一逃脱女工陈秀,十分钟前突然呼吸衰竭休克!医院查不出外伤和常规毒物,人已经推进三楼IcU了!”
沈昭昭直接往楼梯口冲:
“去省立医院!有人赶在咱们收网前灭口!”
五分钟后,警车冲进省立医院大院。
沈昭昭带着顾延钦和陆展博一口气跑上三楼IcU。
病床上的陈秀瞳仁缩成针尖大小,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长鸣,主治医生握着除颤仪手柄焦急按压:“肾上腺素推注无效!查不出病因!”
沈昭昭冲到床边翻开陈秀的眼睑,抓起弯盘里刚换下的旧输液管留置针接口,凑到鼻尖闻了闻。
茉莉花香精味下,混着高纯度有机氟和乌头碱的苦涩气味。
“陆展博,高纯度有机氟混乌头碱!用二巯基丙磺酸钠混阿托品,立刻推注气相络合解毒剂!”
趁着陆展博掰安瓿瓶抢救的空当,沈昭昭借着低头检查废液袋的动作,摘掉手套,右手食指直接按在旧输液管的塑料调节阀上。
耳道里嗡的一声刺痛,三十秒残响画面在脑海中拉开!
二十分钟前,一名穿白大褂、戴大号白口罩的男人推门进屋,将无色液体推进输液管肝素帽接口。
就在男人拔出针头、掏出一块绣着银色木兰花的真丝手帕擦拭手背时,画面定格在他的左手上,这个白大褂杀手的左手无名指,齐根缺了半截!
沈昭昭手指猛地弹开调节阀,冷汗顺着脊椎骨往下淌。
她豁然转头看向正在床边拿止血钳递棉球的IcU值班男护士。那人左手无名指的乳胶手套指尖,正软塌塌地往里凹陷着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