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一把扣住床边男护士的左手腕，隔着松垮的乳胶手套狠狠一捏。
指腹下不是空瘪的断茬，而是因为抽筋死死蜷在掌心里的完整指骨。
男护士痛得倒抽凉气，止血钳当啷掉进搪瓷托盘，碘伏棉球滚了一地：
“沈、沈副组长！我昨天搬氧气瓶夹伤了筋，指头伸不直，您抓我干啥？！”
床头心电监护仪拉出刺耳长鸣，绿色心率数字狂掉到三十八，波形几近拉平。
“停掉除颤仪！二十分钟前有人往肝素帽里注了高纯度有机氟和合成乌头碱！”
“立刻静脉推注双复磷，加五毫克阿托品，再推利多卡因控心律，快！”
主治医生握着除颤手柄僵在半空：
“女同志，毒理报告没出来，阿托品超极量推注会诱发室颤，出了事谁担责？”
“我！算姑奶奶头上！人死了我脱警服！”
沈昭昭一把夺过急救车上的安瓿瓶塞进陆展博手里，“陆展博，掰药！”
陆展博从白大褂胸兜掏出省厅法医中心的红皮工作证，拍在不锈钢台面上。
他垫着纱布咔嚓掰开三支药瓶，抓起注射器抽满药液递过去：
“省厅法医陆展博！出了医疗事故，算我的！”
主治医生看清红皮证件上的钢印，接过针管扎进陈秀手背的静脉留置针。
八分钟后，陈秀剧烈抽搐的胸廓平缓下来，监护仪上的心率一格格跳回七十八次。
主治医生拿手电筒照了照陈秀回扩的瞳孔，扯下橡胶手套扔进黄桶：
“瞳孔散开了，留置针通路保住了！”
沈昭昭把换下的旧输液管塞进物证袋拉严封条，转头盯住还在揉手腕的男护士：
“二十分钟前，谁进过这间病房？”
男护士吓得直缩脖子：
“没外人啊！就五楼高干病房的护工老王下来借过一趟推车，顺手帮我递了个输液架……”
沈昭昭快步走到门口的污衣桶旁，拿镊子从最上层挑起一件刚换下来的大号白大褂。
她凑近领口闻了闻，转身推开IcU大门走到走廊：
“刘哥，陈野，封锁医院大门和太平间后勤通道！”
“排查二十分钟内离开三楼、左手无名指缺半截指腹、带银色木兰花手帕的男人！”
陈野按住武装带上的枪套应了一声，领着两名水警顺着消防通道往楼下跑。
沈昭昭拎着那件白大褂，指了指袖口内衬沾着的淡黄色脂膏：
“顾延钦，这袖口有老山檀香和特供防冻护手脂味儿，全院只有五楼高干病房按月配发。”
“凶手刚在三楼下完毒，转身就上了五楼。”
五楼五零八高干病房门虚掩着，屋里飘出熬白菜帮子和劣质烤烟的气味。
五十二岁的市政法委副书记周克华靠在病床头，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白、两肘打着深蓝布补丁的旧灰毛衣，鼻梁上架着副铜框老花镜。
床头柜摆着半碗白粥和一碟萝卜干，他左手翻着《人民日报》，手腕上扣着那块表蒙子带月牙刮痕的老式上海表。
听见动静，周克华折好报纸，摘下老花镜搁在咸菜碟旁，叹了口气：
“昭昭同志，延钦同志，坐吧。”
“刚听保卫科说，城南船坞起出了九〇年临海县失踪女工的尸骸，痛心呐。”
他拿右手拍了拍床沿，垂下眼皮：
“当年我在县政法办管印章，许承德拿县委条子压我签字卖船，我没顶住。今早我已经写好检讨，准备递交省委纪检组背处分了。”
沈昭昭拉开木椅坐下，翘起二郎腿盯着他左腕的旧上海表：
“周书记这身补丁毛衣倒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这儿忆苦思甜呢。”
“不过写份检讨怕是过不了关——九〇年八月十五号雨夜，林娟进水泥桶前，从岸上撑黑伞监工的人身上拽下了半块零零九号镀金怀表底盖。”
周克华端起白粥碗，吹了吹表层的米油：
“你是说海关罚没办配发的那只表吧？八月十号夜里家里进贼摸走了，我第二天一早就去城关派出所报了案，底档都在册子里压着。”
“别拿那页破纸糊弄鬼了！”
沈昭昭从文件夹抽出盖着红章的文检报告，啪地拍在咸菜碟边，震翻了半根萝卜干：
“省造纸厂九二年春天才投产的双鹤水印纸，外加氧化度只有一年零八个月的蓝黑墨水！”
“九二年冬天有人拆开装订线，拿新纸新墨倒签日期塞进去的伪证，您指望它救命？”
周克华捏着瓷碗边缘的指肚泛白，没去碰那份报告。
顾延钦站在沈昭昭身侧，白衬衫领口扣到第一颗，低头看着病床上的老人：
“周书记，冯德宝在四楼审讯室全招了，包括当年是谁撑着黑伞踩碎了林娟的手指骨。”
“停职批文下来前，门口有两名特警二十四小时值守，您的活动范围仅限这间屋子。”
周克华端碗的右手晃了一下，浑浊的米汤溅在毛衣手肘的补丁上。
他盯着那份文检报告看了两秒，突然扯动嘴角：
“冯德宝咬我一口，你们就信？沈昭昭，那块怀表底盖的挂链环是右手习惯，我周克华用了五十年左手，全政法系统都知道。”
“你们盯着我这把老骨头，就不怕真正的毒蛇在外面把人全咬死？”
沈昭昭起身按住桌沿，俯身逼视他：
“毒蛇我自然会剥皮，至于周书记您，留着力气去法庭上去和法官说吧！”
顾延钦拉开吉普车副驾驶车门把她塞进去，一路开回省厅家属院隔壁的沈记槽子糕铺。
铺子门口支着两口大铁炉，桂花混着土鸡蛋的焦香顺着胡同飘出去老远。
林慧敏正拿铁夹子翻烤盘，见闺女回来，回后厨端出一海碗卧着双黄荷包蛋的鸡汤面，又捡了一碟刚出炉的松仁桂花槽子糕放上桌：
“慢点吃，锅里还温着老母鸡汤呢！”
沈昭昭抓起竹筷挑起面条狼吞虎咽，塞了半碗面又去拿烫手的槽子糕，嘴角沾了一粒金黄糕屑。
顾延钦坐在木桌对面，伸出右手拇指，擦过她嘴角去拈那粒碎屑。
沈昭昭偏过头，张嘴在他温热的手指上咬了一口，留下两排浅牙印，弯着眼睛冲他笑：“顾检的手指头没槽子糕甜。”
顾延钦猛地缩回手揣进裤兜，耳根连着脖颈红成一片，端起粗瓷茶碗挡住下半张脸，压低嗓音：
“好好吃面，街面上乱咬人，像什么话。”
铺子外的马路牙子边突然传来两声猫叫。
一个穿深灰羊绒衫、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蹲在国槐树下，手里托着张油纸，把刚买的槽子糕掰成小块，喂给一只跛脚的三花猫。
喂完糕屑，中年男人扶膝起身。
秋风卷过柜台，将他身上的老山檀香味吹进铺子。
男人从羊绒衫口袋摸出一块白真丝手帕擦拭指尖油星，手帕右下角，用银线绣着一朵半开的木兰花！
沈昭昭手里的竹筷啪嗒搁在碗沿上，同顾延钦一道盯向男人的左手。
老山檀香、银线木兰花手帕、金丝眼镜，与九〇年船坞雨夜给林娟扎毒针的化工专家分毫不差！
可当男人折好手帕走到木柜台前时，他露在袖口外的左手五指修长白净，无名指完好无损，连道浅疤都没有！
“沈大娘家的槽子糕豆油纯正。”
男人迎着两人的目光，用左手推了推金丝眼镜，将那根完整的无名指亮在日光下，随即从公文包抽出一张省厅传唤证晃了晃：
“久仰沈副组长大名，鄙人温敬之，远东化工研究所总工程师。”
沈昭昭眯起眼，盯着他完好的左手无名指：
“温总工腿脚够快的，我的外勤还没到研究所，您倒先找上门了。”
“听说特案组找我核实九〇年旧船厂的事，吃完这块糕，我正要自己去省厅报到。”
温敬之收起传唤证，语调平缓：
“沈副组长，我是搞民用合成的科研人员，平时连杀鸡都不敢看。医院里那个少半截指头的凶徒，你们尽管去抓；要是拿着搜查令翻遍我的研究所也找不出违禁毒物，省经贸委领导那边，特案组怕是不好交差。”
说完，他冲两人颔首，转身走向路边的黑色桑塔纳。
擦过木桌边时，檀香味底下透出一股丙酮溶剂的刺鼻气味，他左手腕内侧的皮肤还留着溶剂反复擦洗后的干燥白痕。
就在温敬之伸手去拉桑塔纳车门的刹那，沈昭昭视线定在他深灰羊绒衫的右袖口上。
那里沾着刚才蹲地喂猫时蹭上的一小块槽子糕生豆油渍，正渗进羊绒纤维的天然羊毛脂里！
啪！
沈昭昭把竹筷拍在桌面上，一步跨出铺子门槛：
“温总工，别急着上车！”
温敬之拉车门的右手停在半空，回头笑问：
“沈副组长还有指教？”
“谁说验你的毒非得去翻研究所？”
沈昭昭逼近两步，拉开随身的牛皮痕检包，取出一只装满复合显色干粉的棕色玻璃瓶：
“你拿丙酮洗干净了手，可忘了羊绒衫袖口的羊毛脂加生豆油，最吸有机氟气溶胶！”
沈昭昭拧开瓶盖，扬手将一撮淡黄色干粉撒在他沾着豆油的右袖口上。
短短三秒，深灰色的羊绒纤维与豆油交界处，刺目的蓝紫色荧光斑块轰然炸开！
排队买糕的街坊们惊呼着后退。
“氟代有机磷酸酯强阳性，跟半小时前IcU输液管里的毒药同源！”
沈昭昭左手摸向腰间手铐，上前一步去扣温敬之的手腕，“温敬之，你的袖口替你招了！”
温敬之站在原地没躲，镜片后的眼珠往右侧斜了一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就在手铐贴上他手腕的同一秒，沈昭昭从他镜片的反光里，瞥见马路对面报刊亭的阴影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
那个戴鸭舌帽的瘦高男人三步并作两步扑到跟前，刺出的左手无名指齐根缺了半截，其余四指死死攥着一把泛着幽蓝毒光的柳叶手术刀，直接扎向沈昭昭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