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排队买糕点的街坊们吓得都直往后退，
竹簸箕翻倒在地，刚出炉的槽子糕滚落满地。
沈昭昭捕捉到身后衣料撕裂空气的声响。
左脚脚跟在青砖地上用力一碾，腰腹发力旋身，右腿甩出一记高鞭腿！
硬底警靴结结实实踹在鸭舌帽男人的左手腕骨上。
柳叶刀脱手飞出两米远，当啷掉进路边的铁箅子排水沟里。
男人闷哼一声，左腕软绵绵垂下，右拳借势砸向沈昭昭面门。
顾延钦半步跨前，挡在沈昭昭身前。
左手铁钳般扣住男人砸来的右腕，他顺势往下一拧，右膝顶向对方胸肋。
两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鸭舌帽男人胸口塌陷，张嘴喷出一口酸水，被顾延钦单手按着后颈掼跪在水泥路面上。
巷口包抄过来的陈野滑铲扑上前，抽出手铐，将男人的双腕反铐在电线杆底座上：
“老实点，省厅办案！”
另一边，温敬之趁乱隔着西装布料，右手拇指重重按断了内袋里怀表的蜂鸣簧片。慢条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沈副组长，光天化日之下，凭你随手撒的一点荧光粉，就要当街铐走特聘的归国总工？”
穿着深灰羊绒衫的右臂平举到阳光下，袖口上刚才显出的蓝紫色荧光斑块，在正午烈日暴晒下迅速消退。
温敬之屈指弹了弹袖口，手指拨弄了一下表带，他又补了一句：
“况且你那瓶初筛荧光粉，遇上普通阿司匹林药片和碱性洗衣粉残留也会变色。”
“我早上刚吃过一片阿司匹林，沈副组长要是拿不出法庭认可的定性结晶铁证，我现在就打电话，告你当街构陷科研专家！”
炉子后头举着大铁夹子的林慧敏手心全是汗，往前迈了半步。
“拿阿司匹林糊弄谁呢？”
沈昭昭拍掉警靴上的灰尘，一步步逼近温敬之：
“温大博士，留洋这几年，你把界面化学全还给老师了？”
抬手指住温敬之右袖口那块还没干透的槽子糕油印，往前迈了半步，沈昭昭盯着他的眼睛：
“刚才你蹲在槐树下拿槽子糕喂猫，刚出炉的生豆油蹭上袖口。温敬之脸色微变，搭在桑塔纳车门把上的右手食指抖了一下，拉开车门就要往驾驶座钻：
“你拿嘴在街面上给我定罪？”
“给我看清楚了！”
沈昭昭甩出锃亮的手铐，一把将温敬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腕铐在桑塔纳车门框上：
“温总工，这回阿司匹林可救不了你了，跟我们回省厅喝茶吧！”
下午两点，省厅特案组审讯室。
审讯桌对面，温敬之摘下金丝眼镜搁在台面上，双手戴着手铐往铁椅背上一靠：
“袖口结晶我认，刚才街上那个哑巴是我堂弟温敬武，去医院给陈秀补毒针也是他干的。”
“但你们别费劲了，九〇年剩下的那七名女工，还有原始试药底账，你们永远别想见到活的。”
刘明亮把烟头拧灭在铁盒里，拍桌怒吼：
“人被你关哪儿了？”
温敬之睁开眼，视线越过长桌落在沈昭昭脸上：
“刚才在糕点铺门口，你们听到我怀表响了吧？”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我必须用特制钥匙给地下总控室发一次平安复位信号。”
“从你铐住我的那一刻起，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就已经启动，一旦超时，通风管道会自动关闭。”
“沈副组长，咱们就赌一赌，是你们翻遍全省找人的速度快，还是替她们收尸的速度快。”
刘明亮起身要揪他领子，被沈昭昭抬手拦住。
合上卷宗，沈昭昭冲门边的赵刚偏了下头，两人快步拐进隔壁证物保管室。
赵刚反手落了暗锁，拉下百叶窗，从兜里摸出两颗柠檬硬糖剥开塞进她掌心，转身背靠着门玻璃把风：
“昭昭，你脸色白得吓人，撑不住立刻撤手。”
不锈钢托盘里，摆着刚从温敬之西装内袋搜出的镀金怀表，以及一把造型古怪的双槽黄铜钥匙。
把糖塞进嘴里咬碎，沈昭昭摘掉右手棉线手套，微凉的食指与中指直接按上怀表被压瘪的蜂鸣底盖与黄铜钥匙柄。
耳道里钻入针扎般的刺痛，四周光线黑透。
刺骨的寒气混着浓烈的液氨制冷剂味和苦杏仁味灌进鼻腔。
黑暗的视野碎片里，一双戴着白线手套的手捏着这把双槽黄铜钥匙，在一扇结满白霜的防爆铁门配电箱上，用钥匙柄有节奏地敲击金属面板。
三下，一下，五下，两下，四下……
敲击声带着奇特的弹簧共鸣音高，构成固定的音阶节奏。
画面剧烈晃动，配电箱下方露出两个并排的黄铜锁孔。
左侧锁孔插着温敬之这把钥匙，右侧锁孔里，另一把一模一样的黄铜钥匙正由另一只手同时顺时针拧动。
阀门上方，老式气压表的红色指针咔哒一跳，指向七十二小时氢氰酸的红线刻度区。
防爆门上方的水泥横梁上，模糊闪过三号冷三个红漆字迹。
六十秒残响中断。
沈昭昭手指如触电般弹开钥匙，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警服后背，顺着桌沿往下滑。
证物室侧门被推开，顾延钦快步冲进来，赶在她膝盖磕地前一把握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到椅子上。
沈昭昭手指冰凉，牙齿打颤。
解开警服外套裹住她，顾延钦从保温桶里摸出一块还烫手的松仁桂花槽子糕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包住她冰凉的右手，用拇指用力揉按她虎口与劳宫穴。
沈昭昭就着他的手咬了两大口热糕点，温软的唇瓣蹭过他温热的手。
顾延钦耳根泛红，将她冰凉的指尖攥得更紧了些：
“好点没有？”
“死不了……”
沈昭昭缓过眩晕，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三十倍放大镜凑到双槽黄铜钥匙跟前：
“赵哥，拿紫外灯和微量试剂测钥匙齿槽里的白霜！”
赵刚上前滴入试剂：
“只有大型工业深冷车间才会有这种结晶。”
沈昭昭指尖点在钥匙柄背面一道浅钢印编号上：
“远东化工三号车间地下深冷库，这把是b字副锁，钥匙柄尾端的五处敲击凹痕对应配电箱簧片的五音阶机械密码。”
“但阀门是双联死锁，必须有主副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拧动才能断电复位，硬拆或者爆破，会直接引爆！”
顾延钦眸色转冷：
“温敬之手里是副锁，那把主锁钥匙，一定在周克华手里。”
话音未落，证物室大门被推开。
李镇岳和省厅办公室王主任脸色惨白地冲进来，王主任手里攥着一沓刚从传真机撕下的文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组长，沈副组长，去五楼病房搜查周克华的批条被紧急驳回了！”
王主任把还带着滚烫油墨味的红头传真拍在桌面上，嗓音发颤：
“十分钟前，周克华在病房里直接递交了一九八六年临海县雨夜屠夫案的Jm黑材料，实名举报当年主审的沈苍山老前辈！”
沈昭昭浑身血液冲上头顶，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放屁，我爷爷一辈子没办过一件冤假错案！”
王主任急得直拍大腿：
“周克华反咬您抓温敬之和查高干病房，全是为了替沈老前辈翻案，对他公报私仇！”
“紧急指令，要求沈副组长立刻遵循亲属回避原则，交出配枪和指挥权，停职接受核查！”
顾延钦一把按住沈昭昭颤抖的肩膀：
“他想用回避程序把你踢出局，再趁乱去冷库毁灭底账，传真件拿来我看。”
沈昭昭压下心头怒火，抓过桌上那沓八六年的传真件。
前两页是处分决定书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那张一九八六年嫌犯胡大海的停尸房遗体照片时，沈昭昭的手停在半空。
抓起桌上的三十倍放大镜，她贴在尸检照片的左下角。
黑白照片上，八年前死在审讯室里的嫌犯胡大海，垂在尸床边缘的那只左手上，无名指齐根缺了半截手指，断口处还留着一道特殊的十字形缝合疤痕。
沈昭昭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厉声喝道：
“赵哥，快把刚才在槽子糕铺门口拿刀捅我的那个哑巴杀手温敬武的手掌拓印拿过来！”
赵刚飞快递过照片。
沈昭昭将两张照片啪地并排拍在灯光下。
左手无名指齐根缺半截手指，断口处一模一样的十字形陈年缝合疤。
陆展博凑过来一看，吓得倒退半步撞翻了铁皮椅：
“这不可能，一九八六年就已经死在沈老爷子审讯室且火化归档的死人……怎么会在两个小时前，拿着毒刀在街上捅你？！”
隔着厚重的包铁审讯门，温敬之听不见外头走廊的骚动，却能从单向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略显狼狈却依旧镇定的倒影。
用戴着手铐的左手拇指，他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圈被丙酮洗脱皮的白痕，嘴角扯起冷笑。
沈昭昭那丫头确实邪门，竟然能用槽子糕的生豆油破了他的脂溶性伪装。
可那又如何？
三号车间地下冷库的双联锁，是他和上头那位画圈人亲手设计的死局。
没有周克华手里的主锁钥匙，就算把化工厂炸平，也只会提前引爆。
按提前排好的时间表，周克华那份尘封八年的沈苍山刑讯致死案黑材料，应该已经拍在省厅领导桌上了。
至于那个被抓进来的哑巴温敬武，温敬之垂下眼皮。
只要那家伙咬死不张嘴，警察查破天，也绝不可能把一个研究所临时工，跟八年前那桩死无对证的顶罪旧案联系起来。
靠回铁椅背上，他在心里默默数着秒针，还有七十一小时，一切就都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