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来才知道,为了给他撑腰,神仙去了一趟村里。
山神是假的,大旱也不真,他们只是为了节省村里的口粮,把他丢到山里自生自灭而已。
那时的叶诚序不懂,只知道眼前的神仙救了自己。
他没什么能做的,只能偷偷把神仙的衣服缝好。
神仙大人法力无边,衣服还需要缝么,他不清楚,但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可神仙大人看到后,既没有骂他也没有嫌弃,反而眉眼弯弯,笑得很开心,嘴里还提了别人的名字。
“薛礼走了,我正发愁呢,既然你会缝衣服,那我带你回去吧!”
“噢,对了,你喊我姐姐就行。”
“知道你不会说话,你在心里默默念,我能听得懂!”
叶诚序是天生的小哑巴,不识字,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和别人交流。
神仙大人住的地方不是琼楼玉宇,只是一间茅草屋,隔壁还有一间,但没有人住。
叶诚序每天的任务便是打扫房间,缝补衣服,然后给神仙大人做饭。
他在心底喊了无数遍姐姐,神仙大人居然都听见了,不厌其烦地回应了每一遍。
可人的贪念是不会满足的,他好想...好想能亲口出声,喊一遍姐姐。
不知是过了四十年还是五十年,在他们村,他这个年纪算得上长寿了,可神仙大人还是像当年那样风华正茂。
就在他快感知自己要死时,神仙大人却握住了他的手,说了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别怕,等我升成神仙后就去地府把你的魂勾回来,别怕,在底下等等我。”
“小哑巴,你要记住我的名字,我的脸。”
“我叫沈疏。”
原来姐姐不是神仙...姐姐就只是姐姐。
叶诚序还是死了,他不记得自己在地府里等了多少年,姐姐没来,黑白无常却来了,为了业绩,押着他去转生。
他偷偷吐了孟婆汤,却被人发现,又补了两口。
走过奈何桥时,他发誓自己要记得姐姐。
可这一世见了姐姐很多面,讲了很多话,却没有把人认出来。
他还是很没用,像当年落在洞里时一样没用。
叶诚序伸手想牵住沈疏的衣角,又怕自己手上的血迹沾染到她的衣服。
他记得,姐姐对每一件衣服都很珍惜,珍惜到满是补丁也不愿丢掉。
叶诚序缩回了手,指尖慢慢往回收,即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不痛的,但他还是挤出了笑,喉间哽着血沫,一字一句地开口。
“姐姐,这次不用你问了,我觉得你不是神也不是鬼,你是我的姐姐。”
沈疏瞳孔一缩,没回头,声音颤抖还带着几分哽咽:“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
晚的人,是他。
叶诚序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不能死,好不容易见到姐姐了,他怎么能死?
天空的雷声越来越响,几乎要逼近到这栋楼的头顶。
有人探头往外看了眼天空,咬了咬腮帮子,壮着胆子开口道:“这什么怪天气,怎么好端端的打雷了?”
崔弋晃了晃脑袋,心中的烦闷越来越强烈,好似心中的想法和情绪不再受他掌控一般。
他手心的真丝手帕被捏得皱巴巴的,平常和煦的声音也带着几分冷冽,话语深处还有几分蚀骨的怒意。
“塞拿,傻愣着干什么,杀死她!”
塞拿双眼在沈疏和叶诚序的身上徘徊,别人没听清他们的对话,可他离得近,听清楚了。
原来眼前这个是条子的姐姐。
塞拿咬着嘴角干燥起的死皮,心里划过一丝犹豫,却在崔弋开口命令时,下意识地出手了。
塞拿底盘扎实,身形一沉,筋骨绷得咔咔轻响,整个人如蓄势已久的猛虎,往沈疏身上挥去。
即便是围观的旁人,也看出了塞拿身上凶悍的压迫感。
沈疏死定了。
可沈疏只是往旁一滚,便将塞拿挥来的拳头躲开了。
“咚”地一声。
塞拿的拳头砸向地面,拳风还裹挟着凌厉破风之势。
换做普通人,拳头砸在水泥地上,掌骨早伤了,可塞拿身形未停,双手作虎爪的模样,劈抓横扫,一招接一招,全是硬碰硬的打法。
沈疏侧身闪避,接住了每一招,看似平静轻松,额角却流下了冷汗。
塞拿双手作拳放在胸前,双眼眯了起来,认认真真地打量着沈疏。
这人的身板绝不是常年习武之人,挥拳闪躲时外重内虚,全靠技巧和经验接下了他的一掌又一掌。
塞拿从未见过这样的对手,就好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绝顶高手般。
他本就是草原出来的孩子,从小便信山鬼之事,更别提崔弋当他的面死而复生,如今看见沈疏这种怪异的情况反而不惊讶了。
塞拿收起思绪,立刻沉腰再扑,虎爪向下猛劈,重重砸向沈疏身前。
沈疏吃力地躲开,对方和她之前碰到的对手都不一样,虽然是凡人,但是个天生修武道的根骨,更别提基础扎实,经验丰富。
她这具身体,根本不能像之前那样碾压对方。
这种感觉,她很不爽。
塞拿侧身贴近沈疏,他在对方耳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惋惜:“真想和全盛时期的你酣畅淋漓地打一架。”
草原的男子崇拜强者,他这样,多少有点胜之不武。
沈疏微微一愣,正要侧身闪避时,没想到对方虚晃一枪,双腿一扫,攻了她最脆弱的下盘。
沈疏倒在地上,塞拿见状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正想抬手结束这场打斗时。
沈疏一个翻身,直接拿脚踹向他的两腿中间。
死死用力一碾。
塞拿疼得直接倒在地上,双手放在两腿中间捂着,全身颤抖蜷在一起,像一只煮熟的虾。
“你...你胜之不武!”
沈疏耸耸肩:“反正打赢你了。”
天上的雷鸣声骤停。
她弯腰想扛叶诚序起来,没想到今天这么顺利,她和塞拿只是“友好切磋”。
天道根本用不着罚她。
她又没杀人。
在场的人除了沈疏外全是男性,他们下意识夹紧了双腿,耳边仿佛响起鸡蛋破碎的声音。
天,他们居然以为这女人是一只小白兔。
倪浩轩嘬了嘬腮帮子,也下意识腿一夹,心想,以后还是让徐风离这个女人远点儿。
这种女人,徐风根本驾驭不了。
就在沈疏背对着众人弯腰时,“啪”地一声响。
刚过午夜12点。
众人心尖一颤,往声源处望去,只看见一把纯黑色的枪,枪头还在冒着些许白烟。
沈疏垂下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子弹打穿了她的皮骨,卡在胸膛的正中间,热腾腾的血水从胸口的破洞溢出,洇出一大片红色。
完了,薛礼又该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