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乱世有两种人，活的最久。
一种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什么事看的都很清楚，这叫大智若愚。
另一种就是杨沂中这样的，知道那些话该说，那些话只讲三分，便好！
二人一直并马而行。
杨沂中大理寺那句“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恰恰是该说的，及时提醒，莫要冲动。
刚刚那一句没有说完的“杨某日后……”更是恰到好处。
什么是日后？赵瑗明白，无非就是日后自己登基，要记着他杨沂中今日的投名状！
一路无话，到了岳飞旧邸。
说是府邸，其实就是一座荒宅。岳飞下狱两个月，被抄了三遍，当真是刮地三尺，只为找些岳飞谋反的证据。
结果，大失所望，连府里的老鼠，背上都刻着“尽忠报国”！
门上封条还在，院中的荒草长了半人高。
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背着药箱，正是号称药王孙思邈，不知道多少代后人的孙医官。
赵瑗下马，朝着他一拱手：“孙医官久等了。”
孙医官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殿下客气了，老臣也是刚到不久，小桂子来传话的时候，老夫正在配药，这不，拿了药箱就赶来了。”
“孙医官，找您过来是……”
“老夫都听说了，殿下莫急。”
“有劳孙医官。”
他只是扫了一眼这座荒宅，还没等他开口。
杨沂中先说话了：“殿下，末将带了两百禁军，这差事就交给末将吧。”
跟聪明人在一起就是省事，话都不用说透，一个眼神就搞定了。
“那就劳烦杨殿帅，带着禁军兄弟们，把院子收拾收拾。荒了两个月，老鼠怕是，都在这做了窝。”
杨沂中一挥手，禁军们呼啦啦进了院子。拔草的拔草，扫地的扫地，修门的修门。
赵瑗满意的点点头，杨沂中在他心中又加了几分。他手下这些个兵，还真不含糊，干粗活，也是一把好手。
岳飞下了马车，站在昔日的府门门，望着这座荒宅，没动。
赵瑗走过去，想要扶着他，被岳飞拒绝了。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禁军们在院子里忙活。
过了一会儿，岳飞转过身来，看着赵瑗。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了。
话没说出口，但他整了整那身粗布衣裳，朝着赵瑗，便要下跪。
赵瑗一把扶住：“岳帅这是做什么？您的膝盖重千钧，小子可受不起啊！”
“除夕那夜，加上今日，殿下两次救岳某性命，又请医官医治云儿，岳某……”
“可别，我救您，可不是为了让您跪我。”
“除夕那晚，你写的那八个字，还在我脑子里。”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这不，应该是老天也看见了，我就是个给老天跑腿的。”
岳飞抬起头，看着赵瑗。这位岳家军的统帅，郾城大捷的指挥者，此刻眼眶红了。
他没再往下跪，只是用力握紧了赵瑗的手臂，松开，走向马车。
岳云躺在车上，身上盖着那件粗布衣裳，脸上全是血痂。岳飞弯下腰，把他横抱起来，迈着蹒跚的步子，走进院子。
正堂里亮了灯，孙医官剪开岳云的衣裳，露出两条手臂。骨头断了，皮肉向外翻着，流着黑血。
他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开始说岳云的伤情。
“殿下，岳帅。少将军，胫骨骨折、尺骨骨折、肋骨疑似断裂、全身多处深度挫伤。”
“若不是底子好，换做旁人，怕是……”
赵瑗的心一点一点的沉入了谷底。岳飞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却是一言不发。
这时孙医官话锋一转。
“少将军无性命之忧。胳膊、腿都能接上，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的伤，没个半年，甭想下地走动。”
处理完伤口，把岳云包的，活活像个大粽子。
“这小子命硬，死不了。但是能恢复成什么样，还能不能上马杀敌，只能看天意了。”
岳飞点了点头，一躬身。
“有劳孙医官，岳某再此谢过了！”
“岳帅您客气了，您自己的伤……”
岳飞摆摆手，“不碍事，习惯了，自己用些金疮药便好。”
然后他转身，出门，来到廊下。
赵瑗也跟了出去。
月光洒下来，照在他那身粗布衣裳上，照在他乱蓬蓬的须发上，照在那根始终挺直的脊梁上。
他站了很久，忽然开口。
“殿下，岳某从军十八年，自问对得起这身铠甲。郾城那一仗，我亲眼看着云儿第一个冲进敌阵，枪挑了三个金将。”
“那时他才十七岁，我问他要什么赏，他说不要赏，只想跟着父帅重整山河，收复燕云！”
他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十二道金牌催我回朝，之后被收兵权，关进大理寺，审了两个月，一个字没认。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今晚，岳飞泪水却划过了脸颊。。
“今天，我认了。窝认扣军饷，认目无君上，认私通金国。我把这辈子最不可能干的事，全认了。认罪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配再穿这身铠甲。”
赵瑗想说点什么，但他忍住了。这个时候，岳飞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有一个人能静静地听着。
“殿下知道认罪之后，我想什么吗？”
“我想，我岳鹏举这辈子，就这样了。再上风波亭，一道白绫，一杯毒酒，去他娘的。结果殿下带着圣旨来了。”
他忽然弯下腰去。
“殿下，今日大恩，岳某没齿难忘，这份恩情，岳某记下了。”
“来日，不管刀山火海，还是九幽黄泉，岳某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赵瑗扶住他。
“岳帅言重了，我帮您，不为别的，只因您是我大宋的栋梁。我是在帮大宋留下一个能打仗的人。”
“您欠我的不是你这条命，是你欠我大宋一场胜仗，一场可以重振山河的大胜仗！”
岳飞抬起头，看向赵瑗，然后他重新挺直了脊梁，郑重地抱拳行礼。
“末将岳飞，愿为殿下驱使。”
赵瑗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岳飞也好，杨沂中也罢，没这些人的支持，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拿什么跟秦桧斗？
秦桧会把他嚼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瓦片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却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抬头，屋顶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道黑影。
“岳帅，看来有人对这里很感兴趣啊。”
“哈哈哈。”
岳飞一声长笑，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
“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