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杨沂中听见声响后，从门外走进当院。
他的分寸掌握的刚刚好，带着手下的禁军，把院子收拾了一番后，就都退出了内院，守在大门口。
至于这内院中，赵瑗二人说了什么，他不想听。
当然，那也是他不该听的。
赵瑗抬手，指了指房顶。
“有人的手伸的太长了，不好。”
“来人。”
门外进来了两名禁军的将领。
“参见殿帅。”
“给我追，老子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开眼。”
两名禁军将领领命，派人去追。
“岳帅，咱们屋里……”
他不怕偷听，可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心里有些不踏实。
二人返回正堂，孙院使已经收拾妥当，正要离开。
“殿下。”他指了指桌子，“臣开了个方子，您照方抓药，少将军的伤势，恢复起来，不难。”
“有劳医官了。”赵瑗从袖口拿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孙医官瞧见银子，连忙摆手。
“殿下这是干什么，岳帅是什么样的人，谁不清楚。给少将军治伤，要是还收银子，烫手！”
“孙医官，昨日您救了婉仪娘娘。今日又忙活了大半天，这点心意……”
“殿下可别说了，这都是分内之事，您要再说，老臣可就挖个洞钻进去了。”
他背起药箱。
一溜烟，直接跑没影了。
赵瑗看着老头的背影，把银子揣回袖口。
摇摇头。
回到正堂，岳飞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从岳云身上剪下来的血衣。
他轻轻的抚摸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手平整平整，叠好，放在一旁。
“殿下。”他站起来，郑重地拱手，“您的大恩，岳某……”
“打住啊。”赵瑗在他对面坐下，“这都第三回了，你要再说半个谢字，我拍拍屁股，直接走人。这茶真没法喝了。”
岳飞沉默了片刻，然后坐下来。
“殿下，岳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殿下，为臣解惑！”
“您但说无妨，小子定当知无不言。”
“秦桧要杀我，我理解。张俊诬陷我，我也理解。”
“但岳某从军十八年，扪心自问，对得起官家，更对得起朝廷，想那郾城一仗，朱仙镇一仗。”
“我岳家军多少儿郎，战死沙场，我……”
“岳帅。”赵瑗没让他继续说下去，“正因为你打了太多胜仗，所以才非死不可。”
岳飞愣住了。
“功高震主，这个道理您不会不懂吧？”
“噼啪～”屋里的灯花响了一声，像是也认可了赵瑗这番言论。
“这话说出来就是大逆不道，我可以说，但我希望岳帅能把这些话烂在心里。因为出了这扇门，我可不认！”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黄袍加身。
“本朝的国策是什么？太祖皇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
“从他登基，建立大宋那天起，武将掌权，就是我大宋历代官家身上，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我承认，您在战场上所向无敌，曾经八百岳家军，打的完颜宗弼十万金兵落花流水。”
“这世上，就两种人活不长，一种是功高震主的，还有一种就是不知进退的。”
他渴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说句不好听的，这两样，您占全了。您不死，谁死？”
岳飞没接话，只是看着桌上那道水痕。赵瑗又在它旁边写了一排字——迎请二圣还朝。
“再说另一件事，你们岳家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但那句口号。”
说着他摇了摇头，“也许是您激励士兵的手段。”
“可您想过没有，二圣回来了，你让官家怎么办？”退位？还是让位？”
“就这句口号，那是直接往官家心窝子里捅刀子。没这句口号之前，官家怎么对您的？信任有加，放手让您北伐。喊了之后呢？您觉得这是巧合，还是因果？”
岳飞沉默了半天，连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您说的这些，岳某从未想过啊。”
“您当然没想过。”赵瑗把桌上的字迹一抹，“您是武将，您只知道，学会文武艺，货卖帝王家。但你想过没有，人家要不要？”
“官家想的什么？您知道么？”
“在朱仙镇的时候，岳家军只听您的将令，连圣旨都要等您点头才接。你让官家怎么想？想你的部将会不会再来一个黄袍加身！”
“有些事情，您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想，是官家怎么想！”
岳飞先是慢慢点了点头，接着便发出了一声长叹。
“岳某明白了，殿下今夜这番话，恩同再造。”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襟，又要跪。
“您可别，要是知道你岳飞是的磕头虫，打死我都不会救你，更不会跟你说这些。”
岳飞顿感尴尬，只能转移话题。
“殿下，您放心，只要您还用得着岳某……”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杨沂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夜行衣，脸上淤青，嘴角带血。杨沂中把他往地上一扔。
“殿下，这人被弟兄们给您逮回来了，您看怎么处置？”
赵瑗看着地上那人，那人眼珠乱转，不敢对视。
“谁派你来的？”赵瑗问。
那人没说话。
杨沂中替他回答了，“殿下，这厮是在相府的门口拿下的。
“呵呵呵。”赵瑗轻轻一笑，看着地上那人，语气忽然变得很亲切。
“你们秦相，挺节俭的，这大过年的也不给你多备几件衣裳，穿夜行衣趴屋顶，冻了一宿吧？”
那人没敢接话。
“回去告诉你们秦相。”赵瑗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别干这些个偷鸡摸狗的勾当，堂堂大宋宰相，偷听人说话，有意思么？”
“他想知道什么，明天一早，延和殿上，当着官家的面，直接问便是。”
说完，他自己打了个哈欠，接着岳飞也打了个哈欠。
二人轻视一笑。
“岳帅早些睡吧，小子告辞了。”
“殿下慢走，末将的确是困了。不过今夜可能有人会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