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放下茶盏。
看着他。
“官家，和议的事，这些日子，经过臣的斡旋，基本已经定了。”
“每年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
“宋金两国以淮河——大散关为界……”
说到这，他没把和议条款继续往下说。
剩下的除了赵构不愿意听的，就是不能说的，他怕惹急了赵构，耽误了他的计划。
“官家，如今和议落成，金国使者欲要北归。需我大宋派出一位足够份量的重臣随行，前往会宁府，递交国书。”
“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
秦桧稍作停顿。
转向赵瑗。
笑容可掬。
“老臣以为，建国公才华横溢，又是皇子，身份尊贵，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瑗心中暗骂，这招太缺德了。
出使金国。
这老小子，果然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方才弹劾他私结罪臣，被他用几句话，怼了回去。
刚赔了个不是，转过头就换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金人的刀。
赵构没有立刻表态。
看了一眼赵瑗。
又看了一眼秦桧。
“秦卿，瑗儿年纪尚轻，出使金国这么大的事，他……”
“官家，恕臣直言，正因建国公年轻，才更需要历练。”
秦桧接过话头，语气诚恳。
似乎把赵瑗看成了自家的后辈，在给铺路。
“此番出使，有金国使臣陪同，沿途双方都有照应。”
“到了金国以后，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只要递上国书，落定条款，这事便成了。”
“如此良机，建国公若是错过了，悔之晚矣。”
赵瑗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老狐狸的算盘珠子到底想往哪儿拨。
第一颗珠子，调虎离山。
省得他天天在赵构面前晃悠，万一时间久了，赵构一高兴。
皇子变太子。
到时候他秦桧哭都找不着北。
第二颗珠子，木已成舟
这些天，秦桧的提议在赵构面前处处受制，嫌他碍事了。
一竿子把他支到金国，没个几个月回不来。
等他从金国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第三颗珠子，也是最阴毒的一颗，借刀杀人。
金人对朝廷上的主战派恨之入骨。
只需要他秦桧，修书一封，送进会宁府。
赵瑗去了金国，金人能给他好脸色？
就算不动刀子，把他扣了，当人质。秦桧在临安就能把剩下的局全收了。
一举三得。
弹劾不成，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姿势之自然，转折之丝滑，真是应了前世那句广告词“德芙纵享丝滑。”
秦桧见赵构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
“陛下，金国使臣下个月就要启程。”
“倘若我大宋这边迟迟不定人选，恐怕……恐怕金人会认为没有诚意。”
“到时，这和议……”
“秦相。”
赵瑗开口了。
秦桧转过头来，脸上依然挂着笑。
“秦相方才还参本公，与罪臣鬼混，转头就举荐本公出使金国。”
赵瑗冲他拱了拱手。
“您这变脸的速度，比临安城瓦市里变戏法的还利索。”
“佩服，佩服。”
秦桧的笑容一僵，然后呵呵笑了起来。
“建国公莫要打趣老臣，老臣方才也是一时糊涂，不都赔过不是了嘛。”
“之所以举荐您出使，正是看中殿下昨日对岳飞的那番说辞。能把岳鹏举说服的人，岀使金国这等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秦相如此诚心举荐，本公就却之不恭了。”
赵瑗转向赵构。
“爹爹，儿臣愿意去。”
赵构眉头紧锁。
“你想清楚了？出使金国不是儿戏。”
“想清楚了。”
赵瑗的语气很平静。
“秦相有句话儿臣特别赞同——如此良机，不去，悔之晚矣。”
“借着这次出使的机会，儿臣倒想看看，金国到底如何？值得我大宋称臣！”
这话一半是说给秦桧听的，意思就是，他赵瑗不是孬种，不是那种见了金人就吓得尿裤子的孩子。
一半是真心的。
他确实想去。
读了一肚子南宋史，书上写的都是金国如何如何，兀术如何如何，会宁府如何如何。
真到了金国是什么样？
金国朝堂是什么格局？
完颜宗弼之外还有哪些势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所以，他要亲眼去看。
将来他要北伐，更要收复燕云，光靠史书上那几行字，可不够。
不就是出趟差吗？
而且还是趟国际差，有什么大不了的！
至少这次有精锐禁军随行，还不用自己掏路费。
赵构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你愿意，朕不拦你。”
“但你给朕记住，你是去递国书的，不是去吵架的。”
“到了金国，你那脾气，收着点，别给朕惹事。”
“儿臣谨记。”
秦桧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假的不能再假了。
“建国公深明大义，老臣钦佩。”
“老臣这就去安排，让礼部先准备国书，再和金国使臣商定，下个月何时启程？”
“秦相。”
赵瑗打断了他。
“不用商量了，就定下月初八，黄道吉日。”
他对下月初六，心中还是执念未散，虽说上次找到了张婉仪的病因。
就怕万一。
“好，出使的日子就听瑗儿的。”赵构发话了，一锤定音。“但瑗儿出使，护卫不能少。”
“让杨沂中带两百禁军随行。”
秦桧的心，咯噔一下！
杨沂中是殿前都指挥使，赵构的贴身护卫。
让杨沂中亲自护送，相当于额外配了个保镖。
又是在告诉所有人：朕很看重这个儿子。
“怎么，不妥？”
“妥。”
“老臣只是觉得，杨殿帅执掌殿前司，离京数月，恐怕……”
“殿前司的差事，让副手暂代。”
赵构的语气不容商量，这是直接拍板了。
“瑗儿的安全，朕交给别人不放心。”
秦桧不敢再说话了。
他今天已经碰了太多钉子，再碰下去，就不体面了。
“臣遵旨。”
赵构摆摆手，“去吧，瑗儿留下。”
秦桧退出福宁殿的时候，一时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好好的一条毒计，加上一个杨沂中。
不好办。
赵瑗目送他消失在殿门外，知道这老小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没关系。
这一局，他接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