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
一大早，赵瑗就被小桂子摇醒了。
“殿下，您快别睡了，秦相进宫了。”
赵瑗一翻身，坐了起来。
他昨夜同岳飞聊到很晚，回来倒头就睡。此时，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但听见“秦相”两个字，马上就清醒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炷香之前，秦相独自进的宫，直接去了福宁殿。”
赵瑗一脚踢开被子，赤着脚，去拿袍子。
小桂子先是帮他把鞋穿上，接着，一边帮他系腰带一边说道。
“听说秦相进宫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守门的禁军没及时开门，当场就被赏了板子。”
“知道有什么急事么？”
“不知道，但小臣听福宁殿那边，伺候的太监说，秦相手里似乎拿了一本折子。”
折子。
赵瑗系好腰带，冷笑了一声。
果然，昨夜那句话把这老小子，气的不轻，八成一夜未睡，这么早进宫，来参他的，
“走，咱们也去福宁殿。”
“殿下，秦相已经在里头了。您现在去……”
“他秦桧能来告状，咱们就去听听，看他怎么说？
“官家要是万一让对质呢，也省得张押班再往这边跑。”
他抬脚出了资善堂。
路上只说了一句，“要是连面都不敢露，那才叫心虚。”
福宁殿外，
张去为站在门口，看见赵瑗到来，脸上浮出一丝微妙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好像是意料之中。
“殿下，您怎么来了？”
“不来不行啊，万一来晚了，屎盆子都得让人扣脑袋上。”
“张押班，赶紧的吧，去通报一声。就说瑗儿来给爹爹请安。”
张去为进去了。
不大一会，从里边出来，冲着赵瑗点点头。
赵瑗整了整衣襟，迈步进殿。
秦桧站在御案前，正念着他手里的那本折子。念到一半，见赵瑗来了，脸上那副笑呵呵的面具，瞬间便挂了上去。
“建国公也来了。”
“爹爹的寝殿，秦相来得，难道我来不得？”
“你……”
赵构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茶盏，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都来了也好，秦卿，你甭念了，直接说。瑗儿既然来了，有什么话当面说。”
秦桧微微欠身，又转向赵瑗。
“官家，老臣并非告建国公的状。只是昨夜有人来报，说建国公昨夜在岳飞旧邸逗留至深夜。”
“而且二人似乎相谈甚欢。”
“那岳飞蒙官家恩典，毕竟是待罪之身，建国公身为皇子，与一个罪臣混在一起，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啊。”
这话说得多好，没有半点告状的意思，全是替赵瑗着想。
赵瑗差点当场给他鼓掌。
“本公先谢过秦相爷的提点。”说着，便深深一躬。“但是昨日延和殿上，秦相也在吧？”
“难道秦相有耳疾？”
“官家说的清清楚楚，让我跟着杨殿帅去传旨，押送回府，看管岳飞的差事，除了杨殿帅，本公也有份儿。”
“当着杨殿帅的面，我怎么就跟罪臣鬼混了。让人帮着岳飞收拾收拾院子，找太医给岳云治伤。犯了我大宋哪条王法了？”
赵瑗转向赵构，“爹爹，既然如此，何不把杨殿帅叫来，儿要跟秦相公御前对质！”
“屁大点事在秦相公眼中就叫私混！”
赵构这个时候眼见两人火药味十足，开始和稀泥了。
“秦卿，瑗儿，何必呢？朕看不必对质了！”
“关起门来没外人，你们二人一个是宰执之首，一个是朕的皇子。你们闹起来，不怕满朝文武笑话？还是算了吧，如何？”
秦桧没接话，只是往后撤了半个身子，弯腰行礼。
“官家，微臣只问建国公一句。”
他转头看向赵瑗。
“建国公昨夜在岳府待到几时？”
赵瑗沉默不语，他知道这老小子，憋着坏，要往哪儿引。
“建国公一直待到三更，过了才走，没错吧。”
秦桧也没理会赵瑗，继续说，“官家有旨意不假，那老臣敢问建国公，何故在岳府逗留四五个时辰？”
“最后，岳飞还当着殿下的面说了一句‘愿为殿下驱使’，没错吧？”
“这话，什么意思？”
终于亮刀了。
这句话是岳飞在廊下跟他说的，恰巧被趴在房顶的探子，听了去。
赵构放下茶盏。
“秦卿，你的意思是……”
“陛下，老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建国公尚且年轻，岳飞又是沙场宿将，军中威望，无人能出其右，老臣担心……”
“秦相。”
赵瑗打断了他。
他知道秦桧接下来会说什么。
无非就是，“担心他被奸人蛊惑，他日来个黄袍加身。”那一套。
他不能让这话说出口，这话一旦说出，以赵构的性子。
他没个安生。
走到御案前，往赵构茶盏里续了些茶汤。
“爹爹，儿昨日确实和岳飞聊了很久，而且是一直聊到深夜。没聊别的，只聊人情世故。”
“人情世故？”
“对，儿子告诉岳飞，朝堂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岳飞想不通，他想不通自己从军十八年，打赢了郾城、颍昌、朱仙镇，最后为什么落了个莫须有的下场。他问儿臣，他到底错在哪儿？”
“儿告诉他，朝堂不比两军阵前。”
“朝堂无刀，亦可杀人！”
秦桧的眉头动了一下。
赵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说下去。
“儿告诉他，他错在太能打。功高震主，又不知进退。”
“还有他岳家军的那句口号，更是往爹爹心窝子上戳。”
……
“儿的这些大实话，岳飞都听进去了。”
他最后问了儿一句话，“殿下，志在何方？”
儿回了他一句，“保境安民，让我大宋的百姓，都能安享太平年景。”
他岳飞，这才回了一句。
“愿供殿下驱使！”
讲到此处，赵构猛地一拍御案。
“好好好！吾儿这些话说的妙，他岳鹏举如果早……”
话说到一半，赵构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秦桧的身上。
他想说，岳飞如果早明白这些，朕用得着要杀他么？
可最终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个，秦相可还有话要讲？”
秦桧此时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精心准备了一夜的状子，被赵瑗三言两语解决了。
除了不甘心，还能说什么。
“官家，建国公年少有为，老臣错了！他又转身，对着赵瑗，鞠了一躬。“建国公，我给您赔个不是。”
礼毕。
秦桧直起身。
眼珠一转。
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比之前更浓了三分。
“官家，老臣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