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
“进来吧。”
赵瑗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
打开，扫了一眼。
熝鸡、羊头签、洗手蟹、莲花肉饼，还有一份鸳鸯五珍脍。
全是记忆里原主喜欢吃的菜，尤其是那道鸳鸯五珍脍，原主好像是从小吃到大。
看着满桌子的硬菜，赵瑗的心情是复杂的。
这些，定是赵构让人精心准备的。
至少，他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漠。
可是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要是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该多好，他妈包的饺子，皮薄馅大，蘸醋吃，一口气能干三十个。
赵瑗前世每次放假回家，他妈第一句话就是“饺子包好了，韭菜鸡蛋的”。
“殿下？”
“菜不合胃口？”
张去为见他盯着食盒发愣，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没有。”
赵瑗收回思绪，“挺好的，就是想起我娘了。”
“殿下是说婉仪娘娘？”
“嗯。”赵瑗没解释。
两个娘，一个是还在别院养病的养母，另一个是千年后，在另一个时空包饺子的亲妈。
这种事解释不清楚。
他鸳鸯五珍脍的盘子里，夹了一片肉，嚼了两口。
又从食盒里拿了块莲花肉饼，递过去。张去为连忙摆手。
“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门开着，你站这儿跟我说话，让人看见还以为我在训你呢，别客气，坐下，吃。”
张去为接过肉饼，没坐，只是往旁边站了站。
赵瑗也就没再劝。
他知道张去为不会坐，内侍在赵构面前只能站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他一句“别客气”就能改的。
“张押班，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殿下，臣能有什么要说的，还不是官家的旨意，给您送些吃食。”
装，真能装。
他是发现了，赵构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戏精上身。
秦桧算一个，赵士?算一个，眼前的张去为也是。
索性他就直接挑明了。
“今日福宁殿的事，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
“秦相举荐我出使，你怎么看？”
他没提秦桧走后，赵构的变化，大家都是明白人，点到即止。
“臣不敢妄议朝政。”
赵瑗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不是议政。我马上要去金国了，临走前多交几个朋友。朋友之间，聊几句闲话，不触犯我大宋律法吧？”
张去为眼角向上挑了挑，嘴角跟着动了一下，笑的很勉强。
“殿下想跟臣交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赵瑗看着他，“我在宫里还没什么朋友，张押班算第一个。”
张去为沉默了片刻。
他是内侍，能被赵构留在身边，靠的就是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秦桧举荐皇子出使，这事的弯弯绕他门清。
如果把话说破，传到秦桧耳朵里，他一个内侍省押班还真扛不住。
但反过来想，官家今日在福宁殿把话说到那份上了。尤其是那句“年轻二十年朕会跟你一起干”
他要是还站秦桧那边，那他纯纯就是——厕所里点灯。
“秦相爷举荐您，那是替官家分忧。”
接着，他话锋一转，
“秦相的心思，臣不敢胡乱揣测。官家身边的消息，今后有能说的，臣定会知会殿下。”
他把“官家”两个字咬得很重。
赵瑗听懂了。
这话说得很体面，既表了态，又没留话柄。
“好，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臣多谢殿下体谅。”
“对了张押班，问你个事。”赵瑗往前凑了凑，“御膳房有没有一种吃食，把韭菜剁碎了跟鸡蛋碎混在一起，用面皮包起来，下锅煮？”
张去为愣了一下。
“韭菜鸡蛋……包起来煮？殿下的意思，是把馅料包进面皮里？”
“对。”
“那不就是馄饨吗。”
“不是馄饨，馄饨皮薄，这个皮要厚一点。形状也不一样，是半月形的，不是元宝形。个头比馄饨大，一口一个塞不进去，得咬开吃。”
张去为认真想了想。
“半月形……包韭菜鸡蛋……臣在御膳房，还真没见过这种东西。殿下是从哪儿听来的？”
“做梦梦见的。”
赵瑗摆摆手，
“算了，当我没问。”
“殿下想要，臣可以吩咐让御膳房试着做做。”
“免了吧，万一做出来不伦不类，还不如不做。”
“有些东西，只能在梦里吃。”
赵瑗拿起筷子，又夹了块洗手蟹。
“张押班，我再问你个事，咱们大宋的使团出使，走哪条路，住哪个驿站，谁说了算？”
“咱们这边是礼部定路线，枢密院派兵护送，但具体到沿途接待，地方官说了算。到了金国地界，怎么安排，臣就不知道了。”
“地方官。”赵瑗嚼着蟹肉。“都哪些地方？”
“殿下北去，主要是先过镇江，再过扬州，最后出盱眙军到金国境内。”
“沿途州县倒是很多，不少地方的官员，是秦相的门生。”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
赵瑗满意的点了点头。
“张押班，你这朋友我没白交。往后有什么事不方便亲自跑，让小桂子传话就是。”
“臣记下了。”
张去为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殿下，还有件事。”
“说。”
“昨天午后，韩世忠进宫了。”
赵瑗把筷子撂下了。
“韩世忠？他不是在府里闭门谢客了吗。”
“两人在福宁殿待了半个时辰，只有官家跟韩世忠。”
“至于说了什么，臣不知。”
赵瑗盯着他。
“秦相知道吗？”
“这事，秦相好像也没听官家提起，今早进宫的时候还问臣来着。”
赵瑗沉默了一会儿，轻轻一笑。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连秦相都不知道，你跑来告诉我，有什么用？”
“呵呵。”
张去为呵呵一笑。
“殿下，咱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您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啊。”
“韩郡王整日游西湖，读佛经都几个月了，还给自己起了个雅号——清凉居士。”
“几个月没上朝，没见过陛下的人，突然进宫。难道不是因为岳飞，因为您？”
……
赵瑗被说的哑口无言。
这刚交的朋友……
“您慢些吃，臣回福宁殿当值了。”